赶海
一次现代的旅行,却源于一位古代圣人的格言。我原以为挈妇将雏足温饱而觑小康,是十分惬意的生活。当我读到孔夫子的“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的话时,方悟到他的“君子固穷”、“安贫乐道”之类,都是针对政治黑暗的时代而言的,而我欣逢盛世,理应过得富足而高贵,于是顿起南下之心。
我生平从没有这样快速反应过,92年腊月我略微准备了一下,正月初四便与教委张璇等一行5人,毅然踏上了打工的旅途。要知道这之前我本省去得最远的地方是合肥,外省仅去过一次离太湖不到一百公里的庐山。
最是销魂别离时,望着妻子渐远渐模糊的身影,我想起了柳永的《采莲令》:“千娇面、盈盈伫立,无言有泪,断肠怎忍回顾?。。。。贪行色、岂知离绪,万般方寸?”
当天仅挪到黄梅,第二天到达武汉并有幸挤上了南下的火车。上车前,以为车厢是定员的,只有上车一次挤,殊不知一路都在让人贴烧饼,三天三夜,一直贴到湛江。
不难想像:四面八方的打工潮,向着当时少得可怜的几条铁路蜂拥而来,火车除了超载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到一次站加一次压,车厢由定员108人加到了近300人,加到最后,连略微张开两腿,放个瓶子接泡尿的空间都没有了,就更不谈上厕所。过道上挤满人,座位前蹲满了人,座位下扒满了人,就连行李架上待乘警一转身也猴上了人。
车厢里所有乘客都在耸身收腹,活像一群被人提起脖子的鸡鸭。我想如果这样坐它三周、三个月,变苗条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只是一旦失去了依靠,不知能否站得住。
到了湛江大伙儿迫不及待地下车,身体像充了气似地迅速反弹,心里洋溢着充盈后的舒坦与过瘾,类似憋急了尿得以尽情挥洒的那一瞬。
来不及休息了,大家再一气赶到海安,已是入夜时分。那一夜风好大,轮船在琼州海峡里行进艰难。正常情况下,不到一个小时的航程,走了六、七个小时。我们坐在三等舱的电视厅里,看着成龙主演的警匪片,冻得瑟瑟发抖,活像里面的反角。
凌晨4点多钟,轮船抵达了秀英码头。我上了岛,大脑还在晃呀晃的。走碎步时,走一步要退两步。
岛上薄雾迷蒙,像人刚睡醒的样子,应和着前程未卜的隐忧,看上去有一种阴郁的神秘。其时,一抹朝霞刚刚涂上南国特有的椰子树,让人一下子感受到这里与家的距离。蓦然回首间,家已在千里之外了。
接下来的19天,是紧张的求职期。张璇与我,早出晚归,早晚吃方便面。中午吃一碗炒粉。每天步行三、四十里,可怜我在家时的一双自由自在的农民脚,被新买的皮鞋折磨得死去活来,打领带也无异于掐我的脖子。但为了让别人好看,只好委屈自己了。还好,命运之神一直向着我们,19天里我俩被多家企业聘上。
上班后,生存的包袱放下了,想家的情绪又上来了。当工作得心应手后,这种情绪呈裂变式的上涨。家里的每一个电话、每一封来信,都令人兴奋得有些过敏。总要想了再想、看了再看、回味了再回味。事前的等待,事后的不满足,再经夜梦的编织、填充、变幻,使得心中如万花筒般绚丽、如春潮般动荡不安。我不禁联想到这样一个故事:美国一座监狱里的一大群女囚,有一天感受到了围墙外一个男子的存在,结果群情亢奋了好几天。离家的日子,我就像那些囚徒,心弦为每一丝来自家的信息而颤动。
海口的春天阴雨连绵,确实令人多愁善感,夏日则阳光灿烂。太平洋的亚热带风暴每天必至,夜夜凉爽宜人。风从附近的海面上吹来,吹得天上的明月直摇晃。我们几个同乡总爱坐在绿草坪上闲聊,望月便望见妻子的笑脸。回到房间看照片,儿子正坐在我怀里,妻子的手从腰间绕将过来,有切肤之亲,万丈雄心顿时化为一腔酸楚。。。。
一晃便流浪了三年。归来时车子停稳的那一刹那,心中一向被高楼大厦贬低的自我,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而内心却依然保持着驿动的惯性—— 怎麼沒有人來看呀,真是鬱悶。 赶海的日子想家,思味浓浓! 引用第1楼mxfang99于2006-12-30 10:08发表的:
怎麼沒有人來看呀,真是鬱悶。
大概提前过元旦了。 没想到才子安哥,还有这么一段下海的经历,倒是丰富了写作素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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