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隔岸灯火
献给本论坛的帅哥Morpheus的一篇小说,嘻嘻。隔岸灯火
用刘梅自己的话说,她是伴随爱着周秦的习惯长大的。
相传念小学的时候,班上按个头排座位,每个学期开学,一班小家伙全被赶到操场上排队,乱哄哄的一团,刘梅一边和好朋友搭讪着约好放学后一块去跳皮筋,一边贼眼溜溜地瞅着男生队,1、2、3……周秦在那里排的是第15位,可是一看女生队,自己排在第13,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两个,稍稍踮起脚尖……
这都是道听途说的故事,在同学中相传甚广,刘梅却始终没有承认。可是的的确确,从懂事起,刘梅的眼睛里就从来没有过第二个男孩子的影子。周秦是那种书念得很好、到哪个班都拿第一的人,夏天穿白衬衫,冬天穿黑西装,书生气很浓,书呆子味当然也很重,即使是后来大学期间,两人花前月下约会数十次,他在递过来的信里还只敢缩头缩脑地写着“我很在乎你”,称呼是永远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的“刘梅”,让刘梅又好气又好笑。
第一个“我爱你”,是刘梅写下的。
漂亮的女孩子成绩一般不会太好,刘梅也不脱俗.既使是高三最紧张的时候,她的抽屉里还是总有小镜子、琼瑶的小说、不敢涂的口红和连绵不断署名各异的情书。高三分数下来后,周秦全市总分第一本打算填清华,为了与刘梅同在一个城市,于是填了中国科大。刘梅的分数只够念一个自费大专。可是这并不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刘梅所在的那个专科学校女多男少,刘梅骄傲地挽着周秦的手臂在学校里进进出出,让谁都知道她的男友是英俊潇洒的科大才子。
科大是五年制,刘梅提前两年专科毕业,分回了县城。父母人上托人、保上托保的才找关系把她安插到糖烟酒公司。这一年,刘梅的生活是平静的,因为有周秦的信。
信从县城到合肥是一个星期,周秦收到的当天晚上总会撕下上学期复习考试时复印的复习资料,在反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寄过来。从合肥到县城又是一个星期,刘梅扳着手指数,每两个星期必然会有一封鼓鼓的信躺在收发室的桌子上。即使信总是这样准时, 她每天上班时都还会习惯性地绕到收发室去看一下有没有意外惊喜,因为有的时候,比如学校放一天假,或是周秦的心情来了,便会在寝室熄灯后趴在床上点起蜡烛给她多写一封滴满蜡烛油的信。天天上班的时间她都去得很早,因为捧起饭碗时心里便会浮起收发室桌上躺着熟悉笔迹的信封在那里的情景,于是她总是丢下饭碗很积极地飞向公司去。
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在等信、收信、回信的日子中过去的。
刘梅曾以为,自己一生就这样了,这个从小就爱着的男孩子,她以为自己认定他了,跟定他了。直至来到广州后,直至遇到罗干后,直至靠在罗干的身边走过每一个渴望周秦来广州与她同游的公园后。
认识罗干有点戏剧化。
合肥至广州的401次列车的拥挤、破烂堪称全国第一。尤其是过完年的“春运”期间,车厢内的人几乎挤压成了相片。车门处窝着挑着扁担、麻袋去广州打工的民工,挤得连针都插不进去,更别提一个谈不上瘦的刘梅了。刘梅打中途站上的车,好容易从一个熟识的乘警那里搞到一张票,却根本没法上车,后来是踩着弟弟刘松的肩膀从车窗里爬了进去。
罗干就坐在她票上所标的那个座位旁边的位置上。
而刘梅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山羊胡子,他和同伴上车后瞅这个位置没人只打算暂时坐一下,谁知五六站了依然没人。人总是这样的,以为经过了一下自己手的好处就得属于自己,认定自己是这个座位的主人,两个人谦谦让让地一人坐几站,山羊胡子挤在人堆里两只脚都没完全落地,“金鸡独立”忍耐了半天好容易轮到他把屁股放下来,刘梅突然从窗而降,拿了一张票要他起来,哪里肯让。
“这是我的座位嘛!要不,你也把票拿出来!”最后,刘梅急得脸全涨红了,没想到索要理该自己的东西竟然理不亏,词已穷。
“大家都是乱坐的,这么挤,谁还对什么号,这是我们大老远的专门坐车到起点站占的座,凭你半路爬上来说给你就给你啦?”那个山羊胡子振振有词地说。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刘梅咬着嘴唇,“我去叫乘警来评评理!”
两个皮肤黑得象鬼一样的民工全笑了:“这么挤,你去找乘警吧,不要挤过去了就挤不回来喽。”
“那……”刘梅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直转,车子早已开动了,要不然她准得跳回去。
“喂,”这时罗干放下手中的报纸,“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哪个不是凭票入座的,你倒再指一个出来看看。”
“关你什么事啦?”站着的那个蛮横地问。
“当然关我的事。”罗干虽然个子不高,却长着一副魁梧的膀子,“她是我同学的妹妹,她的票就是我给买的,要不然怎么会连在一块?”
“同学的妹妹?”山羊胡子并不相信,如果是熟人何以到现在才出面?罗干瞪了他一眼:“她的座位让你白坐这么久了,够幸福啦!也该知足了吧?还不起来,嗯?”
力量就是理由。五大三粗的罗干怒目横瞪,山羊胡子嘴里嘀咕着乖乖地起来让了座。
后来混熟了,罗干说:“我们一行四个人,只买到三张卧铺,谁也不愿来挤硬座,只有抓阉。我运气好,就抓到了。”
刘梅笑着说:“抓到硬座还说运气好啊?”
“有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坐在旁边,运气能说不好吗?”
说完他又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很老实地说:“算是漂亮啦。”
伴着刘梅的妈妈塞进她包里的带着路上解闷的五香大瓜子,两人山南海北胡侃着象几年的老熟人。话一投机,旅程也就短了。
“毕业啦,读的学校不咋样,找不到好工作,分回县城,单位效益不好,一个月两三百元钱,买两瓶玉兰油就不用吃饭了,后来干脆破产掉了,连下岗工资都发不出去,没办法,就来了广州。你呢?”四周人太多,刘梅把皮小心地全吐进手上的卷着的纸筒子里,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她吃瓜子的技术特别好,一磕开花,肉是肉,皮是皮,而且全是完完整整的裂开来花瓣一样好看。
“我是让汪国真给骗出来的。”罗干说。
刘梅吓了一跳:“怎么?”实在想不通汪国真是否在大陆也有亲戚。
“就是他说‘到远方去,到远方去,熟悉的身边没有风景’嘛!”
刘梅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眼睛弯得很厉害,“我在‘永健’搞办公室。爸爸的初中同学与那里的老板熟,当初是找他才来的。”想想又有点心有余悸,“到处都是刚才那样的人,一点理都不讲!要是今天不是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想起来都怪怕的。”
“怕什么?”罗干也笑了,“女孩子应该什么都不怕的。”
“为什么?”
“因为女孩子才是最可怕的。”罗干说。
下车后罗干给刘梅留了名片“有事call我”,他并没有客套“能帮得上忙的话尽管开口”而是很认真地说“要买保险的话,一定call我”,又补了一句“不买保险的话,也一定call我”。刘梅一回去就把那张名片夹在车票里一块弄丢了。她压根儿想不到自己与这个长着宽肩膀的胖呼呼、矮敦敦、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男孩会有什么故事,失策的是她不知道保险人员是不能缠的,给他留了一个call号。
第二次是罗干call的刘梅,“请你喝茶好不好?”
那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刘梅正为了一份文件胸脯气得一起一伏,没一点好气,“我不会买保险的!”她都差点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抹掉了,想了半天想起来觉得他不会是因其他事找她。
“想你就不行吗。”罗干在电话那边不识时务地嘻皮笑脸。
“我有男朋友了。”刘梅叭地挂上电话,鬼让他撞到枪头上来!
下班后她却又拨通了call机上留着的那个手机号码,“我请你喝酒!”罗干一点不计较下午碰的硬钉子,很爽快地约好去“大象宝”坐吧台喝扎啤。
“下午call你的时候,看你火气很旺嘛,是不是良心发现了向我赔罪所以请喝酒?”
“心情不好,和同事吵了一架,想随便找个人聊聊。”
“是找沙包吧?”
“不想来,你可以拒绝嘛!”刘梅毫无幽默感地瞪圆了眼睛,“来了也还可以走嘛!”
罗干知道这种火筒子一样的女孩子内心其实最简单,一眼看到底。一笑置之,“和同事吵架了?为什么?”
“一说起来就气,小宋自己找不到一份文件,就说是交给我了。她什么时候交给我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们交接文件没有什么手续吗?”
“办公室里的事你哪里知道!递茶倒水打印复印找文件收文发文起草文稿校稿修改再校稿再修改……谁有那么多时间接一份东西就办什么手续,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原件,反正是复印件,谁知道她手里也没留底!”刘梅没好气地说。一想起宋盟盟就有气,一张脸画得象花旦,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有男朋友了?who?where?”罗干掩不住有点失望地问。
“是啊,在家里,还在读书,读分子生物学的,大五了。”刘梅淡淡地回答,罗干身高一米六八,屁股肥大,憨憨的样子,根本不属于她喜欢的那种,所以告诉他自己有没有男朋友都无所谓,反正并不在乎他做不做她的候补,“比你高很多,属于又有才又有貌的那种。”
罗干眼睛象一只正在游动的鱼转过不停:“那你们打算以后怎么办?他也来广州?”
“他准备考GRE出国。”
“有个爱情公式,”罗干奸奸地笑了起来,“相爱×长分离短相聚=爱情死无葬身之地。”
刘梅不以为然:“我们不一样。”又说,“至少我绝对不会先变心。”
“你很爱他吗?”
刘梅使劲点头。“从前在家的时候,如果到时间没有收到他的信,我就会很失落很担心,怕他出事了,怕他变心了,怕分隔的时间太长他对我越来越冷淡了,怕他身边有其他优秀的女孩子出现了……那一次我一个月没收到他的信,天天我都是急匆匆地骑车去公司,因为总以为传达室的桌上会有他的信躺着在那里等我,可是每次走出传达室,腿便象有一吨一样重,再也没有力气抬起。那段日子,我觉得我的世界全乱了,太阳是绿的,而树叶成了红色。”
“有一天,我在做工资表,有个同事走过来了,说‘刘梅有你的信’,我惊喜地问哪里的?他说,合肥科大你的情哥哥写来的,我马上蹦起来,说给我给我给我给我给我!他故意逗我,把信举得高高的不让我拿到,说你请我们吃冷饮吧,请客了我就把信给你。太阳很大,我没有带帽子,抓了零钱就冲出去到大门外的小店里买回来了一大盒子冷狗,大家玩笑着都过来吃,我抢过信跑到门外去看,展开折起来的信封,上面赫然写着‘北京理工大学’,是我的另外一个同学寄来的,不是他!”
“后来呢?”罗干感兴趣地追问下去。
“后来我就哭了,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刘梅的神色黯淡下来,虽然只是同事的一个恶作剧,可是那一刻,她觉得是他在欺骗她似的,这样的委屈,这样的心情,没有象这样深爱过的人,谁又能体会呢?他怎么可以这么久不给她写信呢?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只言片语在她生活中占的份量吗?她的失态,让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她发誓,就算他写信来了,打电话来道歉了,她都永不会原谅他,绝不原谅!可是下次他信中轻轻的一个“sorry”,随便的一个理由,一切便烟散云散了,太阳还原了红色,而所有的叶子,又都绿了。
“过年的时候和你一块来后,我才到公司就被分派去武汉一个办事处了,昨天刚回来,今天就call了你。”罗干说,“上次送你上车的那个男孩就是你男朋友吗?”
“是我弟弟。”刘梅咯咯笑起来。
“你男朋友呢?”
“他功课紧,又正是考GRE紧张时刻,过年他都只呆了几天就回学校了。”说起这件事,刘梅就鼓起了嘴。
“真不简单。”罗干说。
“不用夸他了,我看他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
“我不是夸他,是夸你。象你这样藤条一样的女孩子出来一年多,竟然还没有变心。”
“藤条一样?”刘梅一头雾水。
“藤条没有树干可以依附就无法生长。”罗干做哲人状,“其实,象你这种不是很自立的女孩子,比较适合我这种类型。”看刘梅一脸嘲弄,罗干耸了耸肩。
“拜托,”刘梅用手做了一个停的姿式,“不要再说了,我的牙齿都酸掉了,再说下去,我的下巴还要不要了?”
一开始刘梅并没有打算要与宋盟盟闹僵。宋盟盟比刘梅晚到半年,那时刘梅自己还没站稳脚跟,正处于兢兢业业阶段,管理办公室的一切常务还要兼带打字,累是累点,可是宋盟盟这个王总亲自招来的“秘书”一到,刘梅就由办公室人员沦落为纯粹的打字员了,心里当然不是很舒服。
事情的起因是那天王总要宋盟盟起草一份办公室管理制度之类的东西,宋盟盟写好了叫刘梅打出来,题目是《关于办公室管理之暂行办法》,刘梅觉得“办法”这个词好象太口头语了一点,又听说宋盟盟只是一个中专生,文凭还不如她,心里鄙夷,也没想太多,擅自改了,交给她稿子的时候很轻易地说:“宋小姐,我把它打成《关于办公室管理之暂行方案》了。”
宋盟盟接过稿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哦”了一声,也没多说。拿到自己桌上校了半天,最后,把校好的稿子扔到刘梅的桌上,轻描淡写的说:“我又改了一下,把它改成《关于办公室管理之暂行规定》了。”
轮到刘梅拿着稿子发愣了,想不到自己不经意的一个地方对方竟是这样在意,分明就是在示威“我就是不行也不用着你来指点”,心里不由一阵怒气。
刘梅是那种看到钉子不顺眼都会用头去撞的直肠子,哪里忍得下这口怨气,公然在办公室里与小李开玩笑:“小李,讲个笑话你听。”
“什么啊?”小李回转头来,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人家说,秘书有两种。”刘梅看到最前排的格子间里的宋盟盟头也回了回,故意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一种是每天早上说‘Good morning,sir’的,另一种,就是,嗯,每天早上跟老板说’It’s morning,sir’的。”
小李子捂住嘴强忍住笑出声来,宋盟盟气急败坏的“刷”的站起来:“你说谁呢?”
“没有吧?我们讲笑话也不行了?”刘梅英勇地迎上去。
让刘梅更不服气的是同在办公室,她做的事比宋盟盟多得多、杂得多、累得多,宋盟盟工资竟然是她的两倍。
在家时想着来广州一个月有一千多元钱很满足了,一来广州才知道曾经以为的高工资在这里一比,依然是最底层。每个月眼巴巴到取卡机前取一次钱就查一次余额,免得月底断炊又借贷无门,而办公室里的宋盟盟,一条裙子五百元,一个手袋一千元,然后大大方方地开了“办公费用”的发票来让王总签了字报销,让她又瞧不起又羡慕,只有摆清高状。最难过的是住集体宿舍,五个人挤一个鸽子笼,想买张书桌都没地方放,有时候晚上想写日记只能放在膝盖上或用书垫着坐在床前趴在床上写。寝室里每个人都把自己床的四周用布帘子围起来,安盏台灯在床头。每天入睡前,躺在那个小长方形里,刘梅就想起棺材,如果没有周秦两个星期定时一封信,她真不知道每个早上有什么动力从这个棺材里面爬起来开始又一天。即使信中总是重复着那几句内容“很想你,真羡慕这封信,它就可以飞到你的手边闻你身上的芬芳了”、“你肯定能理解现在我们痛苦的分隔与我不近人情的‘冷淡’,现在的分离正是为了将来幸福的依偎在一起看斜阳”、“现在我想的从来不是‘我’将来怎么样,而是‘我们’怎么样”……
这以后,刘梅也邀罗干出去喝过几次酒,每次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罗干脾气很好,也许是与他的行业有关。做保险的人的信条都是“大清早一出门就踩到牛屎?正常!大清早出门没踩到牛屎?福气!”,纵然是对付刘梅有时的无理与心情不好时的迁怒,他也从不生气,总是谦和地笑着,一直笑着,好象笑并不是他的一种表情,而是他本来的长相。
罗干的生意做得很好,在很多单位门前挂着“保险人员不得入内”牌子的今天,他的客户日益增多,才做了两年保险,便在天河黄金地段买了楼,让刘梅很是羡慕,周末无处可去,于是常常光临,租些片子过去一块看,有时雅兴来了,还会买了菜过去烧饭,两人来来往往关系越来越亲密,刘梅觉得,虽然只相识几个月,她觉得罗干从来不是她的一个朋友,而是她的一个亲人似的。
“说真的我真不想上班了。”刘梅常常发着牢骚,“真不懂以前那些人争取什么女权,什么男女都一样,在家里绣绣花不更好吗?上班又累还得受气,真让人受不了。我倒希望回到旧社会坐在绣楼上当小姐。”
“你以为你命那么好会当小姐?说不定从小被卖到别人家做丫头,一样要挨打挨骂受苦受累受气。”在厨房里打算露身手烧拿手菜的罗干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差点把菜刀切到手指上去,“还得包小脚。呵呵。”
“唉!”刘梅长叹了一声,“真希望周秦早点分配出来。”
“他出来就能养你吗?”
刘梅摇头,“他一心想着出国,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你嫁给我呀,”罗干又嘻皮笑脸起来,“嫁给我今天晚上就有一套100平米的房子了。”
刘梅啐了他一口:“你少和我嘻皮笑脸,以为卖保险骗了几个臭钱就什么人都会看中你?我穿个高跟鞋比你还高出一截子,你不怕人家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吗?”
“不怕,”罗干一本正经,“一般来说,鲜花只有插在牛粪上才能插得稳。”
刘梅不理他:“其实,我也并不是不想上班,并不是立志想做家庭主妇。现在我在这里这样一眼望去前路茫茫的打着工,好象永远走不到头似的,每天都过得好累好累,也没有任何盼头。如果他明确地告诉我,什么时候会到我身边来,或者,他什么时候能把我接到他身边去,我也觉得这艰难有个尽头,日子过得有希望。可是他什么承诺都不敢给我。离家这么远打工,爸妈不在身边,没有房子住,一样的还是买不起漂亮衣服,而且要一年才能与家人团聚几天、见他几面,我真不知道自己图的是什么!混一碗饭吃怎么这么难呢?如果家里的单位一个月还能发出一两百,我都会回去了。”说着说着便泪水涟涟了。
想起从前在家里生病的时候,她常常因为一点小毛病百般撒娇,看到家人急得在床前团团转,那感觉要多幸福有多幸福,似乎自己是全世界最受宠爱最受重视的小公主。可是到了广州之后呢?生病了也无法请假,下班后自己挣着去药店买了药,发着高烧也没人递口水,只有削好苹果放在枕着边半夜口干舌燥的时候吃上一两片。
“其实他并不适合你。你还是考虑考虑我吧!我能照顾好你,而且,我对你是真心的,从第一次见到你。”罗干说,脸上堆着笑却又不象在开玩笑,“你不属于木棉型的那种女人,又开花又能用做药材。你需要有人来照看你,扶持你。而他的事业、前途摆在你的前面,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所以不敢给你承诺。至少是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无能为力。”
“我们不适合?”刘梅瞪大眼睛,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们互相付出那么多!你知道吗?他为了与我在同一城市念大学,放弃了梦寐以求的清华而选了科大!他说了,我是他的一切。”
“爱情不是等价交换,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付出多少都不合适。”罗干说,“你虽是他的一切,可是他的前途比一切都重要。”
考完GRE,周秦感觉成绩不错,忙着张罗联系接收学校,但还是答应来广州看刘梅。
刘梅放下电话后一阵狂喜,接下来的日子着实忙碌了一阵,把与宋盟盟同住的小火柴盒打扫了一个底朝天,甚至连宋盟盟的床底下的所有东西都拖出来清理了一通。与公司里的小女孩子们一块逛遍了白马,买了几套时髦而廉价的时装,美滋滋地盘算着等他来了,一块儿去东方乐园玩时穿哪一套,去世界大观时又穿哪一套,首先去车站接他时就得让他从接人的人堆里一眼看到她并且再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晚上拉罗干一块儿去给周秦挑衣服,罗干醋意溜溜的:“又不是给我买礼物,我与他的身材也不同,拉我来干什么?”
“你这个人真是的,朋友之间这点忙也不肯帮!”刘梅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掌,“我不怎么知道男孩子的口味、眼光,让你当当参谋嘛。”
罗干坏坏地上下打量着她:“身上这套也是专为他来而买的吧?挺好看的嘛!只是品牌不是很好。我对给周秦买衣服没什么兴趣,倒是很乐意带你去王府井给你挑一套名牌。”
刘梅的心砰砰跳起来“真的?”王府井有一套休闲装她去看过很多次,试来试去试了很多遍,柜台小姐纷纷都夸穿得漂亮,可就是狠不下心来买:太贵了!840元,一套衣服去掉大半个月的薪水。想了想又说,“我才不要你买的衣服呢,人家说,拍马的人都是为了骑马。”罗干哈哈大笑起来,使劲拍了一下刘梅的肩膀:“好好好,就算我是有目的的吧!你真没用,白送的礼物都不敢要,一看就是没人追过没见过世面的丑丫头。走吧,上次我看见有条长裙,你穿了一定光彩照人。”
刘梅嗔了他一眼:“你看我敢不敢要!”
“那好吧,”罗干拦住一辆的士,拖着她钻了进去,“能送你礼物我很荣幸。如果你是我的老婆,我会常常给你买时装的。”
“呸。”刘梅不屑,“你以为你有多少钱?”
“不管怎么样,”罗干说,“老婆天天换衣服比我天天换老婆还是要便宜一点的。” 这个星期六的晚上,罗干正在他常与客户约见的“昔士风”谈生意,刘梅找来了,悄没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女朋友?”客户微微一笑问。
“是。”罗干冲着刘梅一笑,“吴先生,我女朋友找我有点急事,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希望你回去以后考虑一下,也跟您太太商量商量,给你女儿买这份寿险,就算她将来用不着我们这点钱,也算你们父母的一点心意;不但借她的名义存了一笔钱,而且买我们友邦公司的险种,将来她就算出国留学,到美国也能索赔。买这份保险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好处呢,你告诉她你早已为她买了出国的险种,也能激励她,将来哪天说不定真的出国留学了呢!小孩子就是这样,有动力、有鼓励是最好了。”
“好好好,我回去跟我太太说一下,有消息明天call你。”吴先生又瞟了一眼刘梅的红眼圈,“别让女朋友等急了哦?我们明天再聊。你女朋友很漂亮哦!”
“谢谢。”罗干很礼貌地回答。
客户一走,罗干给刘梅叫了一份牛扒。
“谁是你女朋友啦?还厚颜无耻地说‘谢谢’!”刘梅一脸阴云。
“人家夸你漂亮,你这样不懂礼貌,我替你谢了,你还狗咬吕洞宾。”罗干闪烁其词,根本没回答“谁是你女朋友”这个问题。
“我长得漂亮吗?”刘梅突然问。
“有我在旁边陪衬,你能不漂亮吗?”罗干憨憨地看着她。
刘梅突然趴到桌上呜呜哭了起来:“我真的很漂亮吗?可是周秦怎么就从来不在乎我呢?”
“又怎么啦?”
“他又骗我,他不来广州了!”
罗干摸了摸刘梅的头发:“乖,不要哭,这么多人看着呢。他公然不来,打的是什么旗号?”
“他说,他们导师临时有事决定下月出国,要他们提前把毕业设计交上去。”刘梅越哭越厉害。
“他也没有办法嘛!其实他肯定也很想来。这个时候当然忙啦,又要联系出国又要赶毕业论文。别哭了,你看你把所有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这下我可真得吃醋了!咱们转移阵地,你到我房间里对着浴池哭去吧,池子满了我也不会打扰你的。”
宋盟盟会当上办公室主任,刘梅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加个头衔到公开的情妇头上,他们是怕还不够引人注目吗?真不懂这对狗男女怎么想的!花瓶就是花瓶,戴上帽子也还只不过是个花瓶。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小李,负责外务。刘梅平时也就是打打字而已,虽然她不愿承认自己只是个打字员,别人问起职务时总是用春秋笔法说在永健“搞办公室”。宋盟盟荣任办公室主任后,刘梅对这个官职不大认帐,背后说她是扭屁股扭来的,干脆背后就称呼为妲己。
“你换个工作吧!”周秦听刘梅在电话里吐了一番苦水后建议。
“你以为我不想换工作吗?我出去面试了多少次,去人才市场投了多少份简历,你不知道我学历不高,又没什么专业经验,出去找工作多难。那些公司不是工资很低就是没住的地方,条件好一点的单位,招聘书上条件一个比一个要求得高: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相关经验、年龄在26岁以下、英文好,还要粤语流利、广州市户口优先!干脆加一句说要中过六合彩才会聘用得了!”刘梅连珠炮一样打过去,“你一点也不知道我的难处,你以为在外面打工象在学校里念书时一样轻松啊?你一点都不能帮我!不理解我!”
“梅,”周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我很想帮你,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很难过。”
“我正在找工作,如果找到合适的工作,能跳,鬼才会在这个粪坑里呆下去呢!”刘梅不满的说,“我知道你帮不了我什么忙,其实我只是想听你几句安慰的话。你知道不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对我很重要。可是,你变了!你变得越来越不关心我,你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出国,只关心你的毕业论文,只关心你的实验!”
“梅,是你变了,你变得越来越浮躁。”
刘梅沉吟了一下,“也许罗干说得对,是我们相隔太久、太远了。”
主任虽说不一定有主任的能力,却肯定有主任的权力与架子。公司里给租的那个小套房住着五个人,三个营销的女孩子住外间,两个办公室的住里间,荣升以后,宋盟盟就命令刘梅搬到外间和其他三个女孩子一块挤去,自己独霸一间。
外间原本也很小,摆了两个上下铺,三个女孩子各占一床,留一个上铺堆箱子,刘梅这一搬,所有的衣服、书本、多余的铺盖全都得塞到床底下去,大家不敢对宋大主任放一个屁,只有迁怒于刘梅,摔盆敲桶的,个个脸都板得象铁皮一样。
刘梅又怒又烦,大声说:“你们朝我使什么脸色!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喜欢住你们一块吗!”
有个叫张文清的也毫不示弱:“你有本事不要朝我们发火,有本事不要搬出来嘛!不要在别处受了气朝我们身上撒,你以为我们喜欢住你一块吗?”
“我的确是没有本事啊!人家有本事,又会巴结又能陪吃陪睡,怎么会不得老板喜欢?我这种没本事的,当然只有搬出来啦!”刘梅声音越来越大,故意让里面整理东西的宋盟盟听见。果然,门“叭嗒”开了,宋盟盟很有大人大量的风度,态度平和地问:“小刘!你说谁呢?”自从她荣升后她就不再喊“刘梅”而改成“小刘”了,尤其让刘梅感到一阵阵恶心。
“我说你呀,你听不出来吗?”刘梅用大无畏的精神冲她笑着。
“你不想干了吗?我会告诉王总让他明天就炒了你,你信不信?”宋盟盟依旧很和气,象在问她的褂子买了多少钱一件一样。她早习惯了关于她的传言。
“你告诉他吧,”刘梅说,“你以为我稀罕在婊子手下做事吗!”说完啪地一声摔门出去了。
刘梅下了楼,确认那三个臭丫头从窗子里伸出来的脑袋望不见她时,眼泪便汹涌澎湃。街上行人很多,行色匆匆谁也不会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强烈地抽动。快11点了。刘梅摸出IC卡,按下周秦宿舍楼的电话号码。
宿舍刚熄灯,周秦还没睡沉,便被喊醒了“315,315周秦!周秦广州长途!315!”传呼里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明知道对方听不见,周秦还是一边冲下楼一边大声答应着“来了来了来了”。
“喂,”听到心上人的声音,刘梅格外委屈,才说了一个字便泣不成声了。
“梅?怎么啦?这么晚!”周秦吃惊地听见刘梅在话筒里无法连续起来的声音,刹那间脑袋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怎么啦?你在哪里?是不是遇到坏人了?你出了什么事吗?你快说话呀!”
刘梅抽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周秦,我,我,我不想上班了!”
周秦放心地笑了起来,这才知道她肯定又是跟她常说的办公室里的那个“狐狸精”吵架了,“这么晚了,你哭成这样,就为了这事?”
“我真的不想上班了,不想上班了!”刘梅刚刚停下的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把话筒按在耳边啕号大哭。
“小乖乖,不要着急。”周秦故意用轻松的话题逗她开心,“等我明天捡到一个大钱包,你就不用上班了……”话没说完,只听“叭”的一声,电话断了。周秦对着话筒“喂喂喂”了半天,以为是她无意弄断的,还会打来,傻傻站了半天,电话再也没有响。打了call机,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复的机,说是她的室友,刘梅跟上司吵架不知到哪里生闷气去了,她的call机忘了在床上。
罗干穿着裤头正坐在床上看VCD,听到手机响吓了一跳:已是深夜两点半了!一听是刘梅的声音,更加意外:“这么晚了今天你怎么还没睡?”
“我想见见你。”
罗干有点听出声音不对劲了,马上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我想见你。”刘梅说,“我就在你的楼下。”
“这么晚了,”听说就在楼下,罗干放心了,笑嘻嘻地说,“男朋友不在,把我当备用胎呀?”
刘梅一听这话,板着脸挂下电话就往回走。站在珠江大桥边上流了一晚上的眼泪,最终她还是拨下了这个每次受了伤后都条件反射一样必然会拨的号码。才走了几步只觉得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抱住她的腰,她回过头来,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
刘梅紧紧抓住环住她腰的手,说:“我可以住到你一起来吗?”
很长一段时间,周秦写了无数封信被原封打回;打过call机,是一个陌生女孩复的机,说刘梅已到别的公司任职去了,所以原call机现已交还公司。没有人知道她倒底去了哪里。
这一天却很意外地接到刘梅的电话。周秦说,梅,我找你找得好辛苦,这段时间,你上哪里去了?难道你真的要离开我的吗?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真心爱你的,这一生,我们不会再象这次一样去全心爱一个人了,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分开呢?
刘梅说,秦,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刘梅说,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对恋人身处在江的两岸。他们约定在每月十五的晚上,男孩在江的对岸点起一盏灯,女孩看到亮光就会知道他一切平安。于是,女孩每个月都等着那一点点灯光给她带来安慰。可是,一连几个月她都没有见到那盏灯。她以为他变心了,于是就嫁给了别人。 其实,不是男孩子变了心,也不是男孩死了,而是因为女孩的身边有另一个人举起了更亮的一盏灯,它照亮了女孩的眼睛,让她看不到远方的微弱亮光。
周秦把话筒紧紧按在脸上,眼睛里滚过初次的泪水。
<完>
99年6月7日 好长哦。。。做沙发。。慢慢看。。。 楼上的,挤一下,让点空给我:) 以下是引用 亦鸣 在 2004-12-21 11:49:20 的发言:
楼上的,挤一下,让点空给我:)
不好意思呢。。沙发只够我坐的那。。给板凳你好不。。。 人家早已说过,女人坐沙发,男人坐板凳,小孩子坐地上````````
又忘啦?呵呵 拿我的感情做文学创造,也不分点稿费
[本贴已被 作者 于 2004年12月23日 13时08分19秒 编辑过] 好文。。。。。慢慢看。。。。。。 还没有认真去看完! 实在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