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火[作者:ciara][已正式出版]
惹 火正文
1、你真不知道你老婆跟别人上床吗?
唐沁甜穿着睡衣,头发盘在头顶,脸颊周围的碎发全被一点一点很仔细地夹起来,坐在梳妆台前按着精密的程序一层层往脸上涂眼霜、毛孔收缩水、爽肤水和晚霜。那是她每天的必修功课。
“这些天睡得晚,今天有人说我脸色好差。”
夏予非靠着床头,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他的军事论坛,头也不抬。
唐沁甜朝镜子又使劲照了照,对里面的人很是满意,转过脸去看夏予非没动静,爬到床上去,把脸凑近他:“喂,我的脸色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好?”
又来了!恭维是女人另一套需要天天使用的化妆品。夏予非只得从电脑上移开视线,装作很认真地看看沁甜的脸:
“脸色倒不差。就是脸型太差。”
“要死了!”沁甜尖叫一声扬起右手,被夏予非眼疾手快扣住手腕:
“我跟你说过,玩归玩,打男人不能打脸。”
“那你趴过来,我打屁股。”
“别闹了,你先睡。”予非说,“我还有事。”
“你那也叫事!”唐沁甜不高兴地一撅嘴,一把将他的网线拽了下来,“男人就是无聊,一天到晚就看这些,什么导弹鱼雷,干点有意义的不好?”
“那你说什么事有意义呢?”
网线被拔了,予非扫兴地合上电脑,脑子还沉浸上论坛上说干脆跟日本干一仗的贴子里。
“咱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你说,我把头发染了好不好?”沁甜把一缕头发拉到眼睛前面来,对着灯光看。
“我早警告过你了,”夏予非马上板下脸,“我可不想跟一个黄头发女人结婚。女人一个个都有病,好好的头发搞得象草。别说我没警告你,唐沁甜同学——你什么时候把头发染黄了,什么时候你信用卡上的钱我就不替你还了。”
“哼,不染就不染。”唐沁甜撇撇嘴,爬下床去,继续对着梳妆台做功课。
夏予非弯腰从地板上拉起被拔下来的网线,插到电脑上重新连进论坛。
“对了,快情人节了哦。”唐沁甜突然又回过头来。
“我知道,”予非慢吞吞地说。
又说“我早就开始担心了。”
“无耻!”沁甜抓起长毛绒狗狗铺天盖地朝他砸过去,“我还以为你说‘早就开始准备了’呢!”一边打一边笑得花枝乱坠。
“是啊,早就准备好了。”予非扣住她的两只手腕,一翻身将她压在下面,让她动弹不得,“要不要开始?啊?”
沁甜一面挣扎一边咯咯咯忍不住笑,予非的手就开始伸到她睡衣里去了。两人嘻嘻哈哈滚作一团,这时,予非的手机短信响了。是大话西游里出名的“铛铛铛铛”,这个年纪的人个个都当过大话西游迷。
“这么晚了,”沁甜撅一撅嘴,“我赌100块,不是彩票就是天气预报。”
予非身子还压在沁甜身上,长长地伸出胳膊去床头拿手机:“你输了100。”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夏先生?”
“谁呀?”予非迟疑了一下,把这两个字回了过去。然后把手机扔一边去,“100块!你是给现钞呢,还是提供服务?”
沁甜停顿了一下的笑又咯咯咯起来,乱打乱踢一气,很快枕头被子书全飞到地板上,手提电脑也正往地上滑,夏予非一看不妙,大喊一声“FUCK”扑上去按住,不让它粉身碎骨:“我的小老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你没完!”手脚麻利地关机拔电源,轻轻放到地板上。
这时“铛铛铛铛”,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我会告诉你我看到的一切,前提是你相信我所说。”
“谁呀?”夏予非拨了过去,可是响了一声,对方就按断了。再打就已经关机。
“三更半夜,搞什么呀。”沁甜一把夺过他的手机按关机键,“你应该设自动关机,12点就不要接电话了。”
“我的客户一半是老美,有时差的!丢了饭碗你养我吗?”夏予非围着床转了一圈捡枕头和被子。
“你说那个人到底要说什么呢?”
“管他呢。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咱们两继续。”
唐沁甜没响应,直挺挺地躺着,把毛毯拉上头一直盖到头顶。
“怎么了?没劲了?”
“嗯。”沁甜蒙着脸哼哼一声,“扫兴。睡吧。”
沸腾了一天的城市终于安静了下来。29楼的风轻轻地把阳台上紫色的一串风铃吹得悠扬悦耳,不远处白天涌动着车流的马路被金黄色的路灯映照得金碧辉煌。
暗黑的屋子,拉了一半的窗帘随夜风轻轻拂动。唐沁甜在床上翻了九十九个身,还是忍不住抓起予非的手机蹑手蹑脚进了卫生间。
平时她很少动他的手机,操作不熟练,不知道怎样调到振动或静音,如果一开机短消息就来的话,一定会吵醒予非,可是直觉告诉她,一定还有第三条短消息,而且一定与她有关。
手机开了。
关上门坐在马桶上,手机屏幕变成彩色,但还是“正在搜寻网络”字样。沁甜想,短消息的声音一响就拉抽水,可是短消息并没有来。
真的是我多疑了吗?也许只是他们单位的事吧?真是做贼心虚!反正都起床了,沁甜就顺便小个便,然后拿毛巾擦了把脸,又蹑手蹑脚走回房间去,把手机放回予非那边的床头柜上。
刚躺下去,盖好被子,“铛铛铛铛”,手机响了。
短消息。
“谁呀?”予非嘟囔一声,眼睛睁都不睁,熟悉地伸手去台上摸到手机,打开来。
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你真不知道你老婆跟别人上床吗?”
2、椭圆桌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天相公司正在召开高层管理人员会议。
肖文静指挥漂亮的秘书小姐尹倩开了空调抽风,并声音很响地拉开所有窗户表示抗议,没人理她。
椭圆形的会议桌,谭振业和记录人员尹倩坐在一头一尾,左边是人事部的副总周韧和科研的陈优,右边是管销售的肖文静和负责财务的黄志能,大家不自觉地把这个椭圆划成等边,尽可能地与别人拉开最大距离。谁对谁都没吸引力。
这种阵局,总经理谭振业没法不让自己想起传说中的“乌龟席”。他一边说话一边使劲捏手上的一次性纸杯:“上海那么大的市场全给他,前期投入多,客户又集中、稳定,销售额基数大,2%的提成嫌少,我分分钟都可以找到别人来做这块,要得比他少一半都行。”没有哪次开会结束他的杯子不变成一堆废纸的。
“李爽可是公司打江山的元老,上海地区的回款是大,他提成是高,可那也是他的成绩。他曾经一个月给客户讲了46堂课,跑了30多个县、市医院,这种记录,还有谁做到了?”
“李爽是元老,”周韧不耐烦地打断肖文静,“可你倒指出来,现在的那些业务经理有几个不是开山元老。”
谭振业锁着眉心继续撕着手上的纸杯。肖文静这个女人又没胸又没脑,上次开股东会时把一个百万的数字念了3遍都没念对,最后只好直接念了一串阿拉伯字母,一帮人都躲在桌子下面笑,她还自我感觉非常好,什么事都要管一管,公司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
“不说制度应该向老员工倾斜,但至少也不能过了河就拆桥……”肖文静气急。
“这一个也特殊,那一个也照顾,公司立个制度象树个稻草人,鸟都对付不了。有这个时间去浪费,不如大家扎堆喝啤酒,还不用面红耳赤伤和气。”周韧才不管肖文静已经觉得坐着不能抒发自己的怒气,在他对面半站了起来。本来市场部的这些调整,根本用不着自己冲到前线去,可是最近谭振业对肖文静的厌恶越来越掩饰不住,参与这众人齐心推大墙的行动准是有益无害,何况平日里实在也积了非常多的不快。
坐在窗子边的陈优漫不经心地翻着自己的电脑,听着几个人吵成一团,不耐烦地在电脑上上上下下拉动着鼠标。哪个君王坐稳位了不是先杀一批汗马功臣?公司上市就象男人一夜暴富,老的员工就是他拿不上台面的乡下老婆——还盘算着怎么夫贵妻荣呢,也不想想男人第一个要做的事就是休了她。那批老业务员学历低,素质差,个个元老自居,要得多,动得少,简直就是苹果心里的蛀虫。
“好了,大家不要争了。”陈优合上他的电脑,“我约了科技局的领导,等一下要先走。业务人员提成的这个事,我觉得谭总的方案提得很对,要改革就不能拖泥带水,要不天相永远是从前的天相,再也迈不开了。肖总也非常有道理,肖总是女同志,感情丰富一些,这些业务人员又都是她带出来的,忽啦一下一刀切了,也要考虑他们的感受。但问题要解决,这么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投票吧?”
谭振业、周韧和黄志能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优继续往下说:“我站在肖总这边。前期我陆陆续续把所有的大区经理拜访过一次,知道很多情况,真是很感动啊!前些年,公司那么艰苦,别提办公环境差了,好多办事处只是名片上印个地址,其实办公地点就在合租屋,那么多家对手,结果就我们上了市,就我们拿到了募集资金扩大盘子,顶住了多大压力!销售额就是证明摆在那里!所以我当然是要投肖总一票的——总得有人做旗帜,总得有人做泥土,要想一碗水端平那大家都喝不了,个别地域的功臣要个别对待的嘛!黄总,周总,你们说呢?”
谭振业没说话,几乎都有点掩饰不住嘴角的笑了。
黄志能会意,接过话头来说:“我们知道肖总对旧部下的感情,可是公司上了市,靠制度的地方当然大过靠感情了。我理解肖总,但一个公司要想走上正轨,迟早只能制度化啊!失败公司的教育就是:高层是制度的执行者,又是制度的带头破坏者。我们现在刚上市,一举一动股东股民们都看着呢,说一就做一,要不就不说。否则以后我们再有什么举动,也很难有说服力了。”
周韧也说:“所以,我们还是更赞成谭总一些。”
“3比2。”谭振业把撕成一堆碎片的纸屑往旁边一推,“那就这么定了:所有大区经理一律按利润2%的提成。小尹,你把会议纪录打出来,等我们全都签字后先复印3份送到我办公室来。”
大家都走出会场,肖文静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住陈优:“陈博士,你等等。”
做清洁的工人走进来倒烟灰、扫纸屑、开排气扇。
陈优站在矮他两个头的肖文静面前,不住地点着头附和着:“是啊,是啊,是啊……那时候是,我听说得太多了,当然……”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是一个很注意身份的人,在有比自己上一级的领导开会、谈话时,从来都记得调成振动。他将手机掏出来,把闪动着的彩屏在肖文静面前晃了晃:“不好意思,您忙,我接电话先。”朝肖文静歉意地点着头,翻开手机盖快步出走大门“喂,您好您好!对呀,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件事……”一转弯就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其实根本没有电话,只是正好来了一个短信罢了,他只是懒得再跟肖文静唧唧歪歪了。
手机屏幕上:“晚上有空吗?”
陈优看了一眼就删掉,把手机往裤袋里一塞,继续往楼梯处走。他的办公室在24楼实验室里面,仅一层楼之隔,可是电梯单双层分开,只得从走火通道步行上下。不过对于这项运动,他倒是不反感的:这幢楼有个很漂亮的圆形观光楼梯,三面墙全由玻璃做成,正对着外面的公园,景色很不错。有时候觉得眼睛疲劳,他甚至会专门来这里站一会,做做深呼吸。他是一个注重生活质量的人。
肖文静这个傻B,估计是婴儿时期就睡扁了头。董事会上才通过高管人员可以拿净利润10%提成的决议,业务员多拿一块,他们几个口袋就各少2分,她争个屁。还晕呼呼地树个木鱼脑袋在那,以为有人要站她一边?他隐隐觉得,这不只是肖文静的又一个弱智故事,还有另一种可能。
3、七盒巧克力
车库出口。
陈优的车才从转弯处拐出来,唐沁甜扬着一叠A4纸跑上去:“陈总!你的文件!”陈优刷了停车卡开出来,疑惑地把车靠在一边,唐沁甜跑下台阶的时候脚崴了一下,可她也顾不得了,继续往前跑。
陈优摇下车窗,疑惑地看着她。
唐沁甜手里拿着的是几张白纸。
“你晚上有空吗?”她问,声音很低很低。
“哦,估计不行。”脸上略有些不高兴,“也用不着用这种方式来问吧?”
“可你……为什么不回我短信?”唐沁甜问,声音更低,可是陈优没听见,因为窗玻璃已经摇上,车发动向前走了好几米。
唐沁甜呆呆地站在那,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淡绿色的长裤,白色的皮凉鞋,细细高高的右跟刚跑的时候绊到台阶上让她扭伤了。
陈优的奥迪A6挤进下班的车潮中没有了影子,站成望夫岩的唐沁甜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脚在疼,蹲下身去轻轻揉着脚踝。
陈优不只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成功的男人,在唐沁甜眼里,基本是一个完美的存在。这完美让她发了疯。虽然她知道他具有一切完美男人所具有的已婚。
第一次见他是在公司。
谭振业领着他走进来,让大家都到会议室聚一聚,介绍一下新来的陈博士。沁甜正在做一份表,怕放下来思路又断了要重来,磨磨蹭蹭把表弄完最后一个进去,里面留美归国的博士已演讲完毕,一遍掌声,沁甜一看坐首位穿西装打领带的陈优,就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个老板那么好看,怪不得刚刚办公室的女孩子们哗成一团。
过了几天,周末,唐沁甜在家睡觉时接到陈优的电话。他想要一个文件,找到了谭振业。谭振业让他找唐沁甜。唐沁甜不喜欢下班之余还有工作电话,但听对方说自己是那个新来的帅老总,不高兴少了几分,可是,“我住在棠下呢,坐公交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你这文件要得急吗?”
陈优在那边很客气地说:“要不我过来接你吧?我今天一定要拿到。实在是打扰你了。”
其实他不用客气你也得去,所以这份客气算是奖金了。唐沁甜赶忙起床收拾,穿好衣服下楼没等多久,陈优的车就开来了。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但很清澈好听的甜歌,是周璇的《四季歌》:“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前绣鸳鸯”。陈优穿得很随便,短裤和圆领T恤,估计是刚从外面打球回来,因为车内开得很低的空调还是压不住他的汗味。唐沁甜深深吸了一口这汗味,突然觉得心动神怡。他说话的时候她借故扭过头去,看他那么漂亮的鼻子,那么漂亮的双眼皮,那么漂亮的侧面轮廓。一个男人有必要长得这么好看吗?
“唐小姐,平常周末做什么呢?”
“刚您打电话的时候在睡觉。”唐沁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能睡得着真是好啊!说明年轻啊。”陈优笑了起来,“我象你这个年纪,周末常睡到下午两点。”
“现在睡不着了?”
“是啊,现在手机闹钟功能基本用不上了,天一亮马上就醒,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太多事了!老了,老了。”
“您这么年轻还说老啊?刚才您说‘象你这个年纪’,您难道比我大很多吗?”
“当然是老了。”陈优大笑起来,用右手使劲拍打方向盘,“人家说,衰老的三个症状是想钱、怕死、睡不着。我样样都有啊。”
唐沁甜也不禁笑了起来。又忍不住问:“老是说老啊老的,您是哪年的?”
“72。比你大多了吧?”
“我79的,前几天——4月17,刚满21。”
“哦,你是4月17出生?”陈优满有兴趣地回过脸来看唐沁甜,打量了她半天,“我听说这天出生的人特别聪明。”
唐沁甜眼睛一亮:“真的吗?”马上又意识到他在哄自己开心,笑了笑,“你是不是听到女人说生日都要说这句?”
“果然就是聪明!”陈优说,“这都能猜到!”
两个人开心地在车内大笑。想不到这个陈总人长得好看,有学识有地位,还风趣!唐沁甜心里一阵甜意:不知道他老婆是谁——多幸运的女人啊!
“不过我说4月17出生的人聪明倒是真心话,”陈优笑完了,又说,“因为我也是这天生日。”
“真的?”唐沁甜惊喜地喊一声,“不信!拿出身份证来看。”
“我还没办身份证。过几天给你看护照。正好比你大七岁。”陈优说,“今天一早把你叫醒,打扰美梦,可怎么补偿你呢?”
“真要补偿啊?那就买盒巧克力吧?”
到了公司,她上去找文件,他在楼下等着。
唐沁甜浑身上下全都是劲,象刚充满了电,飞快地上楼,找到文件按他要求复印、装订。
再下楼的时候,她刚才坐的座椅上多了一个袋子,满满一袋精致包装的巧克力。
“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个牌子。”陈优说,“只好一个牌子买了一盒。”
一共七盒。
唐沁甜的故事就是从这七盒巧克力开始的。
如果对陈优来说唐沁甜也是一个故事的话,序幕并不是在这一刻。讨好女人只是他的一个习惯罢了。在那一夜之前,他肯定是没有在她身上有停留过多的目光和心思的。
他是她生命的主题曲。可是对他来说,她只是他路过商店橱窗时传出来一句还算好听的旋律,走过了也就过了。
4、生鱼片式的女人
路边的灯亮了起来,夜色越来越浓了。
沁甜背着长长背带的包,慢慢地走到一家米粉店。
这种便利店中午兴隆,让谁看了都有改行从事快餐业的欲望,晚上就没人了。
多数人还是有家可归的。
沁甜叫了卤蛋牛肉面,很快就到号了,端着满满的面条找位置坐下,机械地拿纸巾,拿筷子,拿勺子,往面条里加辣椒粉,满脑子都是刚在车库门口陈优看她那漠然的眼光。好象她从来只是他一个下属,好象她会去找他是多么莫名其妙的事,好象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种感觉让沁甜想起《聊斋》里书生温柔一晚,第二天觅着记忆去寻找佳人却只发现一块平坦的草地或孤坟——没有什么东西可向别人证明昨晚这里有梦乡。
他是怕她麻烦吗?她来找他就是麻烦吗?其实她只是想跟他说说,她的男友收到的那个短消息。
“你真不知道你老婆跟别人上床吗?”
是谁呢?
虽然一想到与他的缠绵,她就浑身颤抖,兴奋得要发出声音,即使知道自己只是词汇里的那个“姘头”,也恨不能大声喊叫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跟她的关系,他给她的快乐,可毕竟,她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兴奋,从未向任何人诉说出来呀。是谁呢?知道他们俩的事,还认识予非,知道予非的手机号码。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想干什么?!唐沁甜越想越觉得背脊一阵凉气,犹如自己在明处,暗处却有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猛地一抬头,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坐在她对面,真的有另一个女孩子,死死地盯住她!
是杜蔻。
唐沁甜拍拍自己的胸口,笑了起来:“吓我一跳!是你呀?好巧。”
杜蔻是唐沁甜原来同事李遇柳的女朋友。唐沁甜以前跟他们合租过整一年。
李遇柳个头不高,但皮肤白,面目清秀,典型的办公室小白脸的长相,人也聪明勤快,尤为突出的是在女士面前的绅士风度:进门出门一定要拉好门让别人先走。这家伙实验做得好,工作细心,是陈优的得力助手,却突然辞职去了对手公司美宁,还把陈优的核心技术也偷带过去,曾是公司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的话题。
杜蔻是广西人,长着广西人独有的黑皮肤和厚嘴唇,个头小巧,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她,身上都披戴着最时髦的行头。此时的她头发染烫成短短的玉米穗,左右耳朵各扎了三个洞,戴着正流行的长耳环。
“你不是去了上海吗?”
杜蔻没有作答,将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巴。
“又回来了?”
她开始往嘴巴里吸着面条。
“我以为你会跟……结婚。”沁甜不知怎么称呼那个让她出走的男人。
杜蔻用鼻孔作出了一个笑的声音:“嘿。”
说着说着就短路了。唐沁甜识趣地转移话题:“你的鱼都还在我那呢。”
“哦。”
“你要不要拿回去?”
“不用了,我又养了一模一样的。”
“回广州多久了?”
杜蔻沉吟了一下,回答说:“很久。”
对方好象情绪特别差,不愿意说话,沁甜也就闭了嘴,把洒得重重的辣椒粉使劲搅拌均匀,味同嚼蜡地往嘴里塞。她心情也不好。
杜蔻是个怪人,这个早知道了。从前住一块的时候,她的话就不多,而且脾气很怪异。
合租那段,有天晚上沁甜坐电脑前面久了,喝杯牛奶,伸伸懒腰走到厅里,李遇柳出差了,杜蔻一个人在,对着书桌发呆,门没关。沁甜就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在干吗呢?”看她在看着桌上一根黑黑的干树枝一样的东西,于是也抓过来仔细瞧着,“是什么呀?”
“别动,”杜蔻说,“是死人的手指。”
“啊——”唐沁甜尖叫一声,那根手指头掉到地上,“哪来的?!”
“解剖课上拿的。”杜蔻从地上捡起来,继续放回桌上,也不再说话。
唐沁甜赶紧逃回自己的房间去,把门关死,吓得一晚上睡觉都没关灯,一个星期都在疯狂洗手。
听李遇柳说他们两是大学同学,李遇柳学的遗传,毕业后来了沁甜她们公司。杜蔻成绩好留校当助教。两人谈了五年,在校期间就开始在外租房同居,可是五年的感情抵不上一个见过一次面的网友,杜蔻突然跟别人私奔了。听说这消息时,唐沁甜很是吃了一惊。其实在这之前,她就遮遮掩掩地问过李遇柳,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女孩。因为李遇柳从来是所有人的开心果,参加任何一个临时团队都会成为主席;而杜蔻金口玉言,象童话里那个被巫婆施了魔法的女孩,一年只能说一个字。李遇柳想了半天说:“我只能说,这种女人就象生鱼片,喜欢的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喜欢。”李遇柳说这话的时候,唐沁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心想什么生鱼片呀,分明是因为你自己是个受虐狂。
杜蔻匆匆吃了几口,将擦过嘴的纸巾往盘子里一扔,站起身:
“小唐,我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要告诉李遇柳你见过我。”
5、没事开开同学会
陈优赶到凯旋大酒店“君子兰”包间的时候,谭振业、老庞和苏紫都已经在那里了。老庞和苏紫坐得很近,热火朝天地谈着老庞三岁的儿子淘淘:“使筷子使不好,老觉得我跟他妈手上的那双比他的好用,不停地要求跟我们换。吃一次饭要换五六次筷子。乐死了。”
“家里有孩子真好,我在新泽西有个朋友的女儿,叫Linda,你要看到她一定会喜欢疯了她!她长得象天使。我每个星期都去看她……”
“我来晚了!”陈优打着招呼走进来,苏紫忙停止了她的谈话,拉开自己旁边那个空着的椅子让他坐下。
“晚了整整一个钟!”老庞夸张地喊,“是不是你的轮胎是方的?”
“在实验室等离心结果。”陈优说着在苏紫肩上拍了一掌,“婚姻不幸啊,只好当了工作狂。”
“你还工作狂啊?”老庞撅嘴说,“我听说你都快赶上成西门庆了。”
“什么西门庆啊!咱们自家祖上也不是没名人,”陈优笑道,“陈世美,你不会没听过吧?”
“就知道扯淡。也不关心关心苏紫,你看看你老婆,都没地方再瘦了。”
“有,有。还有地方能瘦,我揭发。”陈优一边安顿好自己的包,一边举手。苏紫啪地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下去:“我今天下午称的,比上周又轻了两斤。”
“那是因为你没化妆。”
苏紫拿起桌上一头镶着铜的漂亮筷子作出要敲他的脑袋的样子,陈优一边躲闪一边说:“真是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女人一有钱就变凶!”
看着两人打打闹闹,老庞非常羡慕:“你们两感情真好。我跟我老婆没孩子前也这样,自己就象两个大孩子。”又回头吩咐服务员说,“人到齐了,上菜吧。”又对苏紫说,“你也真是,回来几个月了,要不是这次我要求得这么强烈,还见不着你呢。在广州能有几个老同学不容易呀,我们几个要常聚聚才行。人家说啊,老婆乏味,情人太累,小姐太贵,没事开开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老庞一边说一边为自己找的手机笑话大笑起来。
陈优朝他笑着说:“你咋乎什么呀。对苏紫有兴趣的可不是你。”
“你这次回来要长住了吧?”谭振业扭头问苏紫。
“看吧。我倒是希望早点回去。”苏紫说。
“父母、老公全都在国内,老公又有事业,愿意工作就工作,不工作也养得活,那边有什么牵着你呀?别回去了,”老庞说,“赶紧生一个,跟我儿子订个娃娃亲。你不知道,我家淘淘……”
两人一说又说到小孩身上去了。
老庞心宽体胖,潮州人,相貌从出生到现在三十多年不变,只是型号一直在增长。大学的时候他还是个中号胖子,是班上所有人的活宝。说着一嘴超烂的普通话,被称为鸟语(除了骂人的那几句异常流利),本科毕业后就没继续读下去,分回广州一家化学研究所当副所长,而且是国企,过着一份报纸一杯茶的日子。圆圆的头,又白又胖的脸,不笑的时候象馒头,笑起来象花卷。男生们乐于有他做形象对比,都放心没空时他陪自己的女友去逛街;女生将他做为伤心时的沙包、快乐时的调味品。如果有哪对情侣闹翻了,他就会喊着“两国相战不斩来使”奔波于男女宿舍楼两个火力战场。毕业纪念册上大家都称他为“我们永远的胖子”。陈优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年元霄,他们几个提前到校的弄了一些鞭炮烟花躲到学校的围墙后面放。老庞一手拿着一个威力很猛的“二踢脚”,一手拿着烟头去点。鞭炮冒出火星,这个家伙一急之下,把烟扔了出去,那个炮仗在手上炸开了。结果到校医院缝了五针,几个人全跟着受了处分。老庞的傻性也就是那一炮打响了名气。
“路上有没有塞?”谭振业无聊地找着话题。
“还好。”
“我刚来的时候正是高峰期,他妈的真恨不得把车扔了走过来。”谭振业说,“平时我都避免这个时候出门。车越来越多了,全世界都是那些1.6升左右的小蝌蚪。”
“听说深圳想向香港靠拢,在讨论将停车费涨为每月1000。”
“什么时候广州也实行就好了——油价最好也跟着涨。私家车要成为穷人的消费品,中国的交通就完了。”
“你反正家里没人等。”陈优说。谭振业的老婆前几年就办了移民去了加拿大,没半年就回来跟他办离婚,现在在那边有了三个孩子,包括最初跟谭振业生的那个。当初为了争夺抚养权,打了两年官司,没少让老谭费脑筋,最后还是打输了,人财两空还赔上自己的亲骨肉。这之后老谭就开始视婚姻为洪水猛兽了,因为他觉得如果除去钱的因素,他在女人市场上魅力值是零。陈优常取笑他说,谭振业对女人板着的那张脸,就象商场上“高档商品,请勿触摸”的警示语。
“下午那个会议纪要,你还是先别发下去。”
“为什么?”谭振业本来端起了汤,又放回桌上。
“我们干脆就同意了肖文静,告诉她说下边的业务员全找上来了,顶不住。”
“下午也是你的主意,怎么风头转得这么快?”谭振业皱着眉头。
“你想,我们净利润10%提成的方案都出来了,她又不是没份,还在拼命为那些人争利益,这中间没鬼才怪!”陈优笑了起来,“什么老部下?感情?不能换成钱的东西有个屁用。老谭你还信同事间的感情啊?咱们两那天可是一块去参加马廷睿的遗体告别的?——老马生前对那些人也不薄吧?他死了,直挺挺地躺在里面,外面一堆人因为其中一个把黑纱戴反了笑成一团——我将来死了,遗嘱中一定要加一条,不要同事参加葬礼——”
“你死了我才不去。”
“我们的关系哪能用‘同事’两个字简单概括?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们总是绑在一起的。”陈优朝谭振业笑着。
谭振业看了看他,开始撕手上的餐巾纸。
第一份菜上了上来,是海参。陈优拿起刀切了一份,放到苏紫面前,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你就同意她照顾一部份人,给到4%的提成。给10个名额,让她从她那些老部下里挑。然后顺着她的名单,把内审、财务全派下去,分成10个组,同时查帐。”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呀?”老庞接过陈优接着替他切的那块海参,叉了一大块放到嘴里,“什么财务,查帐?”
“在谈公司的事。”谭振业回答。
“两个阴谋家又在谈钱,”老庞说,“除了钱你们就不会谈别的?”
“幸亏有你来了,要不我才不想跟他们吃饭。”苏紫说,“陈优天天在家打不完的电话,也全是项目啊,资金啊,快烦死了。”
“不止这些。”陈优冲自己的老婆笑着,“还有一半躲起来打的,是女人。”
苏紫不理他。
“当然要谈钱,”谭振业说,“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钱。所有的故事都能将原因归结到钱。”
“那是你们臭男人的观点。”苏紫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汤,一边说,“比如感情,就不能用钱计算。”
“老谭说得对,一切都是钱。”陈优反驳她,“就连男人对自己女人贞操的要求,最初也是因为经济——哪个男人想把自己的财产传给别人的儿子?母系社会与父系社会过渡的时候,因为群婚与杂交仍在延续,许多男人成婚后都会‘杀首子’,怕老婆或妾第一个生的是婚前别人播下的种子。”
“这两个煞风景的人!”老庞将鲍鱼转到苏紫面前,“苏紫啊,你枉为校花,真是嫁人不淑,这两个家伙原来都是被誉为我们班最坏的人,虽然坏的形式截然不同。”
6、第一条鱼死了
进楼道。开密码锁。等电梯。进电梯。下电梯。开门进屋。开灯。
唐沁甜没有遇到一个人。也许是她的作息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可她有时真怀疑这楼住的全是一班鬼魂,怎么总撞不见邻居。
有个见面点头的人也好啊!证明自己还活着啊。
沙发上扔着予非走前换下的短裤,沁甜把它扔进洗衣机。她自己的衣服从来都是手洗,可夏予非的衣服便宜。这个人年薪二十万,从来不买超过100块的衣服。唯一一个抽烟的恶习,在她的禁令下也都改了,好男人的条件全占尽了,老公也喊了,房子也有,怎么这么一个好男人,要结婚了自己还思前想后,幼稚地想扯上爱情?
再说要结婚也都结不成了呢——唐沁甜想起昨晚那几条短信,心头一阵揪紧。夏予非是那种喜怒哀乐不溢于言表的人,他是不是真的不信还不一定。
那么是谁呢?……沁甜往沙发上一倒,腿高高的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心烦意乱地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马上又嫌吵按了一下关上了。他要干什么?不让我结婚?他能拿到什么好处呢?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了窗台的鱼缸上:酒绿死了!
椭圆的缸中,另外三条美丽的小鱼儿还在水草中蹿来蹿去,丝毫没有意识到同类的死亡。
酒绿小小的身体浮在水面上,象快要化掉一样,身上绿色的条纹也黯淡了下去。曾经它是多漂亮啊!美丽的身体在水中象个精灵,每次喂食的时候它都忙着展现它的色彩,到处乱游一气,让沁甜为它着急,生怕它吃不到,又怕喂多了把其它鱼撑死。
犹如自己的孩子一样,沁甜深深爱着自己养的这些小精灵。自从开始养鱼后,好象发现了自己的价值:从来都是父母寄托希望的对象,从来只是公司谋求利润的工具,即使爱情,也从来是陈优心血来潮的时候招之即来,平时爱理不理,倒是养了这几只鱼后,自己突然变成了它们的衣食父母,一手掌握这些脆弱的生命,唐沁甜一度非常兴奋,以致于下班都迫不及待地回到家,迫不及待地开门,好早一点看到它们安然无恙的样子。
这几只鱼都是杜蔻留下来的。
杜蔻这人有洁癖,门把手、扫把柄都用纸巾包着,洗晾衣服时,上衣下衣袜子内衣和毛巾严格区分,别说晾的时候要分层次分顺序摆挂,洗的时候也要分盆洗,从不使用洗衣机;一有空就在卫生间里疯狂洗手,一双手因为长久地接触洗洁精,惨白苍老,掌纹根根突出。
第一次认真看她的手是那天三个人吃完饭后坐在客厅看无聊节目突然谈起手相。杜蔻说她懂一点手相:“我初中时学校后面有个免费公园,有天我逃课,一个人在里面呆着,来了个算命的,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这里很危险。后来他又问我,是不是我从小父母离异。”
“你从小父母离异吗?”唐沁甜吃惊地问。
杜蔻点点头:“所以我觉得他有点灵,后来总是找他去学看手相。他说我的生命线很弱很短。”她摊开手掌,于是沁甜看到了那只被洗得掉皮的苍白手掌,“谁知道呢?也许他又要说对一次了。来,我看看你。”她拉过唐沁甜的手,竖起眉头看了半天。
“怎么啦,是不是我的生命线也很短?”唐沁甜笑着。
“你的生命线很长。”杜蔻说,“但是有三个断点。第一个断点就在这,”她用指甲抠住沁甜掌心偏大拇指处的一处,抠得沁甜都有些疼了,“距离很近了。你要当心。”说得唐沁甜吸了一口凉气。
李遇柳听到两个女人大谈手相,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无聊不?小杜同学,我记得你好象还是学医的?五年全学到狗肚子里去啦?快看快看,《TV三贱客》来了!”
一般的时候,小杜很少说话,总是沁甜和李遇柳坐在电视着一边看一边骂着弱智的剧情,嘎嘎嘎大笑,杜蔻绕着他们两人擦洗扫抹整晚地搞卫生或者坐电脑前上网。除了听说在校时候李遇柳追了她三年,其他地方看不出他们两多有感情;更看不出小杜有多疯狂,会为了一个见一次面的网友,把同居了几年、婚纱照都照好了的男友说甩就甩了。女人大多拖泥带水,能出走得象她那么干净的,真是找不到几个。
事先她告诉李遇柳,她要出差,让他记得替鱼换水。她说,五条鱼,她回来后发现少了一条就要剁李遇柳一个手指头。她出差去的是她那个网友所在的城市上海。第二天晚上李遇柳打电话给她,她说她不再回来了。
在此之前,除了沁甜自己的房间,所有公共位置的卫生,客厅、厕所、厨房、阳台,全是小杜包了。小杜走后,李遇柳一个星期就把他的房间弄成了地狱,堆满烟头和啤酒瓶。唐沁甜看不过去,只得替他打扫。那五条鱼一个星期没有换水没有喂食,已经有一条死了腐烂的浮在同类中间,其他四条竟然还活着,生存能力还真是够可以的。
“鱼食放哪?”唐沁甜小心翼翼地给鱼换过水,问。
“不用喂了。”李遇柳躺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抽烟,对沁甜来给他打扫卫生,谢字也不说一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鱼,“两块钱一条。”
“两块钱也是命啊!你不要,送给我好了。”
“好啊!”李遇柳求之不得。又问,“你是白羊座吧?”
“是啊?怎么啦?”
“听说白羊座的人养金鱼会有艳遇。”
“真是胡扯。谁说的?”
“小杜啊。她也是白羊座的嘛。这不,以她的亲身经历不是证实了嘛。”
唐沁甜笑了笑,把鱼缸搬自己房里了。
剩下的四条鱼一红一绿,另两条是广东人称为“虎皮”的那种,身上有三根黑色条纹。
那次陈优来,一看这鱼就乐了:“怎么全养的是一模一样的品种啊?”
“只能是这些品种太多了,你去水鸟市场,全是这样的。”沁甜问,“你也有朋友养这一样的?”
“哈哈,想起我有一个朋友,他家房子大,买了个非常大的鱼缸,养了几十条。后来逐渐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说又费神又费水费电,等鱼都死完了就不养了。可是到最后,就是有一条‘清道夫’总也不死。两平方的大鱼缸,一条两厘米长的鱼,还得常换水,养了一年多,现在还得养着。”
唐沁甜也笑了起来。
“这几条鱼是不是也都各有名字啊?”
“没有,”唐沁甜摇头,“你帮我取吧?”
陈优雅兴大发:“这红的绿的,一个叫灯红,一个叫酒绿。那两个,一个叫三更,一个叫半夜。三更半夜灯红酒绿,多好啊!”说完坏坏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一个小小的酒涡。唐沁甜看着他,也笑了。
可是现在,酒绿死了。养得好好的,鱼食也没换种类,水也都是提前晾了一天才换进去,怎么会死呢?忍了半天,虽然明知道他不会回复的,唐沁甜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发了一个短消息:“酒绿死了。”
拿着手机等了十几分钟,她果然又猜对了,陈优不回复。
他不愿意回复的时候是从不回复的。
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要我是他的手机多好啊!时刻呆在他口袋里,贴着他的温暖,想跟他说什么,叫一声他就把你掏出来放在掌心)守着他的太太还是另一个女人?象往常一样,看一眼就把它删掉?有次他得意地向她炫耀说,他的手机短信从来都是空的,看一条删一条。
看一条,删一条。
多好的习惯啊,多狡猾的习惯啊!除了我,你还有多少需要隐瞒的秘密呢?唐沁甜现在想起这句话来,还一阵阵地犯着胃酸。她把酒绿扔进马桶,对着它发了半天呆,半天才终于弯下腰去拉响抽水。
她从洗手间走到客厅,又走到卧室,在窗前发了半天呆,又走回客厅,又走到卧室,来回几圈,最后拿起话筒。
“喂,在哪?烦死了!陪我去染头发好不好?”
7、22岁之后,女人的哭就不再可爱了
理发店。
唐沁甜身上披着围布,头发涂了染发剂用毛巾厚厚地包着,端坐在镜前。张天籁拿本杂志坐在旁边,头发也刚洗过吹过,直直地披在肩上。
“能不能给我把发梢修一修呀?”张天籁侧头问刚给她吹头发的年青理发师。
那个满头五颜六色、染得象个鹦鹉的理发师一下子就来了劲,因为张天籁的头发又直又粗,关键是还非常黑,抖着她的头发一个劲唧唧歪歪非要她染了:
“我作这行这么多年了,现在见到黑头发都不习惯了!而且这么黑!你不染掉我会觉得我失职啊!”
天籁说:“别指望做我的生意了,染成你那个德性,我妈一定以为我改行做鸡了。”
唐沁甜咯咯笑起来。
张天籁靠到椅背上,不耐烦地问:“你那个头发还要等多久?”
“还有一会。”沁甜的理发师忙替她回答,“上色的时候短了效果就不好了。”
张天籁夸张地伸了大大的一个懒腰说:“你想想,我这样一个人,从小就被父母警告‘不要早恋,不要乱交朋友’,却落得个嫁不出去的下场,是不是很滑稽?”
“是啊,你爸妈现在肯定后悔死啦。别说他们,你现在这样子,又没有找男朋友,又没有找男朋友的打算,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断袖之好。”
“去你的,我爱男人。”天籁踢了她一脚,又想起一件趣事,“对了,忘了告诉你,过年在家,我出去玩刚进门,我妈就神秘兮兮迎上来‘刚有男的打电话找你’,我爸也满怀期待喜笑颜开站一旁,我一句话就把他们噎死了。我说‘我知道,那是我同学的老公。’哈哈!”
唐沁甜笑得头上的毛巾都散了。理发师忙帮她重新包好,警告她坐在那里不要乱动,又加了几个夹子固定好。
“问你件事,”天籁嫌隔得远了说话费力,把她拉到靠墙的沙发上,贴得近近的,压低声音:“我昨天遇到你们公司以前那个帅哥了。”
“哪个帅哥?”唐沁甜问,“陈……”
“什么呀,除了陈优你眼里就没别人了。”张天籁说,“李遇柳呀。”
唐沁甜闪过一丝不快。张天籁固然是生活中的朋友,可是做起生意来,她象鲨鱼见了血——鲨鱼仅凭海水中百万分之一的血液能找到源头发动攻击,张天籁也把每一个她能够认识的人都定位为客户。唐沁甜深受其害,她的朋友没有哪一个免受天籁的骚扰。心想是不是李遇柳也惨遭其害了,“李遇柳也算帅啊?你找他干吗?”
“我觉得还行吧。他跟他女朋友掰了是吧?”
“是啊。就是杜蔻啊,你没见过吗?李遇柳说她是跟网友跑了。”
“帅呆了!”张天籁作出一副崇拜的样子,“这样的女人,比我还厉害那么一点点。”
“是啊。今天我还在面馆里见到她。情绪很差的样子,让我不要告诉李遇柳说见过她。”
“长得漂不漂亮?”
唐沁甜拼命地摇头,想起包着染发剂的头发,忙用手护着,又点点头:“不过挺有味道的。难说,估计男人喜欢呢?现在的李遇柳觉得天下的酒都是淡的,抽烟跟呼吸一样平常。”
“我觉得他人不错。”天籁说,“昨天我拿样品去找客户,在大楼里遇到他,东西挺多,他替我拿了一路,一直把我送到出租车上,好绅士。能不能帮我介绍介绍?我想请他吃饭又不是很好开口,好象太直接了。”
“难得有人入你法眼,这身包我身上。不过真是怪了,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那是。我又发现了一个好酒吧,不算太吵,音响效果也high,哪天去疯一把,把他一块约出来?”
“我不想去酒吧了。周末予非在,平时我要早起上班。”
“哦,想立牌坊啦?”
“死人。”唐沁甜顺手抓过一本杂志往天籁身上轻轻打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喝酒了。头天吐的还得第二天自己收拾,何必呢。”
“不过就你那德性,不喝也罢。”
认识唐沁甜就是从她的醉酒开始,张天籁算是领教了。
其实一开始,唐沁甜给她的印象很一般,以为她只是那种细细长长怕胖跟怕死一样的没主见女孩,脾气温和,甚至显得有些没情趣。沁甜她们公司要订做一批展销会上用的礼品,正好遇到天籁来推销。两人自我介绍了一下,唐沁甜没有过多挑剔,挑了一款男式皮包,就交了预付金。当时数额并不大,可是因为礼品比较受欢迎,后来又追加了一批,天籁就请她吃饭。
当天唐沁甜是跟办公室的其他几个同事一块来的,跟天籁一块的还有帮她送货的司机,人大概有六七个,一上桌沁甜就开始疯狂地敬酒,祝这个身体健康那个早日发财,基本上是抢着喝了两圈。还一个劲拉坐在她旁边的李遇柳干杯,“喝呀,干掉呀!我看你喝得一点不象个男人!”李遇柳也看出了她的反常,对她的豪爽大为反感:“这里就你象个男人!”唐沁甜嘻嘻笑着,一点不生气,又大灌了几杯,跑去厕所。
因为其他人全是男的,虽然不喜欢照料人,天籁还是跟了进去。果然,唐沁甜趴在洗手间的水笼头上哭。那是一个小饭店,只有那么一个洗手池子,其他几个去洗手的女顾客也不好打扰她,看了几眼就走了。张天籁过去拍她的背说:“唐小姐,你怎么了?”
有人理睬了,唐沁甜哭得更起劲了。天籁扶着她的肩说:“发生什么事了?别人要洗手呢!咱们到外面去说吧。”唐沁甜经她一扳,象座瘫塌的山,笔直倒了下去。天籁吓了一跳,忙使劲撑住她的身子。
唐沁甜捂住小腹,象心肝脾肺全被挖走了一样疼痛地哭着,蹲了下去,然后干脆躺到了地板上。
那一刻张天籁瞪圆眼睛惊诧得不会说话了。那是个不上档次的小饭店,洗手间肮脏潮湿,因为漏水,地上铺着油腻腻的绿色塑料滤网。她从来想不到一个时尚漂亮的女孩会因为伤心躺上去,白色的长裤一大块一大块地沾满污迹,一边捂着眼睛痛哭一边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他对我太差了,他对我太差了。”
电视开着。
沙发上,横一个竖一个分别躺着的唐沁甜和张天籁,两张脸都被鬼脸一样的面膜纸糊着,能分辩出来的是天籁的睡衣是红的,沁甜是蓝的。
“他妈的搞什么定额税率,老子上个月一笔业务没做还交了400。交钱的时候才感到自己是一个有公司的人,跑去税局哭了一场。”天籁小心翼翼地揭开面膜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自己的脸。
“你以为你十八、二十二?动不动哭一场很可爱呀?”
“唉。活着真累。”
“什么都累,”唐沁甜说话只动嘴不动脸,音调都有些走了,“天天护肤化妆保养,不也累?予非说我一早起来就坐在镜子前,往脸上抹个50元。”又说, “我们国庆就结婚。”
“定了?”天籁回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觉得国庆还远着,就定了国庆?”
“是他定的。”
“不爱他还结什么婚,不要拿别人的一辈子开玩笑。”
唐沁甜不说话,死鱼一样毕挺地躺着。她不知道不跟予非结婚是对不起他,还是跟他结婚更对不起他。反正现在想到结婚,她就刘胡兰一般满腔英勇就义。
其实想起那次广州红色暴雨警告,天都下黑了,她被困在公共汽车站牌下,他撑着不起作用的雨伞,几乎是游着去接她;为了教她学溜冰,在楼下的广场上扶着她差不多跑了一千公里;她来例假,肚子疼得直冒冷汗,他抱着她心疼地说“要是我能替你疼就好了”;她看中同一款式四种颜色的衣服,抉择不下,他让她一一试穿,一件件认真评价……这样一个男人,真的比不上那七盒巧克力?
唐沁甜撕掉面膜,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的一瓶VC,倒了几颗到手心里。自打跟杜蔻合住以后,她也学会了大把大把地吃着这些VC、VE,就算不能真的延缓皮肤衰老,至少也能起心理安慰的作用。
她回过头问天籁:“你要不要也来几片?”
张天籁接过瓶子,脸上还敷着面膜纸,百无聊赖地对着瓶子上的标签念着“……成人每日三次,每次三片,”装可爱状,“小甜甜,我也是成人吗?我也需要吃三片?”
“你应该吃六片。”唐沁甜无情地说。
“去死。”
“昨天有人给予非发短消息。”
“谁?说什么?”
“问他知不知道他老婆跟别人上床。”
“啊?”张天籁吃惊地转头去看她,“还说什么了?他怎么说?有没有怀疑?”
“不知道。”唐沁甜一屁股坐到床上。
“要是怀疑了怎么办?”
“不知道。”
“什么号码?你有没有打过?是你公司的吗?”
“133XXXX7847。一直关机。公司的通讯录上没有。”
张天籁从小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拔了一下:“我这也没有存。”
“当然不会有。谁那么蠢,拿常用的手机发这种东西?”
“是不是那个姓肖的?”
“我也怀疑。”唐沁甜说。如果让她说说她有什么得罪的人,她第一念头,第二念头,第三念头,想到的全是肖文静。
8、打不倒的敌人就是朋友
肖文静是天相公司的一个笑话。
2000年,应谭振业再三邀请,陈优带着他在美国Y大学的博士课题“脑肿瘤早期筛查诊断试剂”加入天相,这种试剂可以通过人体血液的检测一次性完成脑部实体肿瘤的早期检测,灵敏度高、假阳性率低,特异性好,国外已形成每年10亿美元的初期市场,并且增长率达每年3%-5%,但由于技术限制,国内却还是一片空白。谭振业一眼看好这个朝阳产业,Email写得邮箱爆炸,国际长途长得电话发烫,终于说服了陈优加入天相。
适时正值陈优的博士学位最后一年,学业繁忙,抽空回国几次,都呆不了一两天,谭振业为他招兵买马,配备了一大批人手。陈优也利用长途、Email、传真等等所有的通讯工具,遥控布置试剂的大量临床验证工作,提交专利申请,拿到了生产批号。两个隔着无边无际太平洋的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现代设备,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可是他们遇到了任何企业起步的门槛:资金不足!
资金严重不足。专利的临床验证、开发、打进市场,铺开物流平台,哪一步都要钱。公司成立才三年,从几个科研人员的工作室发展为1000万的有限责任公司,已经是很让人瞩目了,可是要想铺开自己的天地,至少还需要5000万。
5000万。谭振业梦里都在转着那个5字和后面的零。家家银行都找遍了,谁愿意借大于净资产5倍的钱给你?有那个胆量,人家也没那个耐心——谁有时间眼巴巴地蹲在一旁等你小企业长大?都投资收益高的项目去了。动用了所有社会关系,最后找到了马廷睿。
马廷睿白白胖胖五十出头,在XX银行干了一辈子,兢兢业业三十年爬了个分行长,自知按从业游戏规则,凭自己的后台、年龄都上不去了,象所有面临退休的国企干部一样,开始后悔当初时机把握不准,下手不狠,而手上的权利眼看就要过期作废。他在行里的资金投放上素来胆大心细,最不平衡的事就是这些年来为行里创造的价值与转化为自身价值的部份太不成比例。谭振业找他贷款,凭他几十年做“投行”的眼光,很明白这是个好项目。这几乎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两人面谈几次,就将5000万的贷款合同签了下来:净资产抵押1000万,信用贷款1000万,剩下的3000万,找了个评估公司,把“脑肿瘤早期筛查诊断试剂”评估为无形资产3000万元,做成专利证书质押。马廷睿提出派专人去天相公司监管资金用途,要求天相公司提供相应职务。
马廷睿要安排的那个人就是肖文静,他的老婆。
肖文静比马行长小十八岁,原来是银行柜台的出纳员,利用自己的年轻勾引了这个有家有室有肚子没头发的老头子,打着不求名份所有,只要爱情天长地久的口号跟了他七八年。马廷睿想顺竿子往上爬的时候,两人掩耳盗铃地来往着,突然有一天马迁睿意识到自己已到顶峰,其他山头只能望一望了,就决定要为自己活着,回家向糟糠之妻提离婚。
他的原配体质差,年纪大,沉默寡言,说不字的功能在三十多年的家庭妇女生涯里完全退化,整天穿着一身黑衣服,坐在马廷睿装修时尚的客厅,象个搭配不当的木乃伊。这件旧家具之所以一直没清理出去,全是因为马行长自己顾忌官誉。他一提出,她立即打点行李,带着对两个女人的仇恨回了山东老家。回到老家,没人知道她离婚,身上又有几个钱,跟寡妇姐姐住在一起,种一点菜,养一只猫,一直是她的理想生活。两个她最恨的女人,一个是肖文静,另一个是她那个以城里人自居,成天嫌她脏、将她养的宠物踢到门外去、不许她碰孙子、只要她夹过的菜就不再吃的儿媳妇。对其仇恨的程度与肖文静排并列第一。
肖文静中专毕业,专业还是纺织,后因马廷睿的原故,被提升为信贷部客户经理。谭振业原想着这样的人物,做得漂亮点相应职务也就个“市场部华南大区经理”,以为肖文静会欣然接受,谁知道肖文静在分行里早就当惯了无冕之王,当场在饭桌翻脸,问“是对我个人的能力的怀疑?还是觉得我家老马不值”,害得周韧、陈优、谭振业几个人一边互相递着眼色,一边一唱一和:“我们只是想留个过渡期,不会让你太辛苦。”“你要知道,哪个公司的业务人员不是一群狼,突然空降一个领导来,又年青,他们哪那么安份守已乖乖听话?所以不能不未雨绸缪,安排个两三个月的过渡期呀!”答应部门调整一搞完,马上任命她当分管销售部的副总经理。“肖小姐您一来,我肩上的担子可就轻了。您一定要尽快熟悉我们的销售团队,尽快把担子挑起来啊!”
就这样,肖文静当了天相公司的销售部副总经理。
天相公司划分五大块,黄志能分管财务,周韧负责行政,科研由陈优担任,只有销售是谭振业直接管理。现在在谭振业的手下、陈优等人的平行,架了一个肖文静。肖文静从前在分行信贷部的时候,主要是打压小客户,巴结大客户,至于同事,早已被她得罪干净。眼看着马廷睿要下台,她也跟着穷途末路,于是屈驾到了天相。
唐沁甜谈不上很漂亮,可是个头细细长长,一双眼睛也细细长长,笑起来很媚,尖俏的脸,皮肤白净,谭振业在几个应聘的女孩子里一眼挑中了她,让她做自己的销售助理。没两天肖文静来了,唐沁甜自然就成了肖文静的手下。
与唐沁甜一起转到肖文静手下的,还有一个尹倩。尹倩嘴巴甜,一直很有人缘,每天早上一来,自己的窗没开,先去肖文静办公室把窗开了,杯子洗了,花瓶里的水换了,然后再冲上热腾腾的一杯鲜橙汁。有时候肖文静声称楼下的午餐太难吃,她还会打的花24元的车费去帮肖文静买17元的肯德基套餐。在上班途中看到有老太太在天桥上卖小白玉兰,都会买一小袋,5毛钱,在肖文静的办公室用一次性杯子养着,满屋芬芳,哄得肖文静很是开心。
有次三人一起在下面的快餐店里吃饭,唐沁甜与尹倩坐一排,肖文静坐对面。饭都上了,吃着吃着,尹倩突然停下筷子,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说:“肖总!你的手长得好好看!”
“是吗?”肖文静得意地举起左手(上面戴着三个戒指),“很多人都这么说哟!都说我这是贵夫人手。小时候我在家可是什么都干的,幸亏没毁了这双手。”
尹倩见她高兴,索兴大胆把她的手拉过去细细瞧着:“是啊!您的手好软好软。皮肤嫩得象小孩子。平时您是怎么保养的?”
唐沁甜在一旁跟着假惺惺的笑,快餐本来就日复一日吃得很难受,这下更添恶心。听着身边两个女人护肤、化妆、保养越谈越投机,她飞快地扒了两口就提前告辞了。
她是不被肖文静喜欢的。
女人是第六感官动物,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一个眼神就可以感知得到。谭振业把肖文静带到市场部的办公室宣布这是新领导时,肖文静一眼就看到这个瘦女孩眼中掩饰不住的失落。谭振业介绍唐沁甜时也多用了修饰语,不象介绍别人“这是小尹这是小田”一样,而是说得很长:“唐沁甜,是我们营销中心最小的一个,21岁,刚毕业,爱哭鼻子。”一屋人都跟着笑,因为大家都知道唐沁甜刚来,一个小错误谭振业说了她几句她竟然当众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肖文静让唐沁甜把公司所有的客户资料打印一份给她。唐沁甜犹豫着,因为输入、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谭振业一再嘱咐过要绝对保密,除他之外不要给任何人。
“我打电话跟谭总先说一下——”
“不用了。”肖文静马上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蔑视,“昨天谭总介绍的时候你没注意听,以后这块我负责了。你去拿过来。”
“哦……”唐沁甜走出肖文静的办公室,坐自己电脑前,想想还是拿起话筒给谭振业打了个电话,“谭总,肖总让我把所有的客户资料都打印给她。”
谭振业在那边迟疑了一下,说那就给吧。
肖文静从没关好的门里看着唐沁甜低着头,躲在格子间打电话,脸上一阵阵阴霾。跻身进这个全是博士、硕士的管理团队,她要做一个有素养有内涵的人,不能轻易发脾气。
肖文静来公司没一个月,就宣布了一系列她的政策,比如所有销售部的费用全得由她签字(吓得谭振业让黄志能连夜把《财务管理制度》悄悄换了一页,加了句“5万以上费用必须送交总经理审批”),销售区域重新划分,安插她自己的人马等等。谭振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着她在小茶杯里兴风作浪。
过几天,战争爆发了。
谭振业让肖文静给他一张调整后的市场架构图。被重新划分的市场乱成一锅刚开的粥,谭振业只得将旧部下一个个叫来谈心,让他们接受现在的局势,并许诺一些未来的天下。还好肖文静对市场管理一眼望去一抹黑,虽然满脑子都是权力欲,对市场的拓展却没有太多的想法和兴趣,加上谭振业手段巧妙,基本能让她顺着自己的思路做下去。甚至谭振业还有些得意,因为做为总经理,他对这一块还掌握着绝对的生杀大权,甚至还可以利用肖文静作杀手,不出面地处理掉许多历史遗留问题。
肖文静把架构图交下去让唐沁甜做,前前后后指导着修改了好几次,自认为很满意。晚上唐沁甜一个人在公司上网,谭振业从外面应酬回来,就让她把图表打了给他。第二天肖文静让唐沁甜把修改稿打出来,她要送给谭总,唐沁甜却说:“昨晚谭总已经拿了。”
肖文静马上火冒三丈,这小小的文员竟然抢她的功劳!“你这叫越级,越级懂不懂?”气得坐都坐不住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以后你们手上出去一张纸,都要我看过签过字!谁在替谁打工,啊?你们要认清地位!谁是你的领导,谁?啊?是我!不是他谭振业!”
“是我能决定用不用你,炒不炒你!你干好你的工作就行,不要以为拽着自己的头发就可以上天,讨好了谁谁谁,你就能怎么怎么样——你那两套小把戏,我见得多了!”
……
唐沁甜张大嘴巴看着这个新来的副总因为这点小事大动干弋,放在裤子中缝处的手一直在抖。肖文静发泄完了,提个小得只能放包餐巾纸的包蹬蹬蹬往外去,一边走一边说:“B还没长好就想卖。嫩着点呢。”
唐沁甜捂着眼睛跟着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哭了半天,然后抹着眼泪冲进了谭振业的办公室。
谭振业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大班台对面的墙上悬着他自己的一副书法字画,写着一个大大的“谭”字。看着沙发上哭得鼻子耳朵都红了的年轻女孩子,忍不住有点怜悯之心。哭是年轻的权力,何况是这么乖巧齐整的一个小女子——怪不得古人说梨花带雨。谭振业的心柔柔地牵动了一下,他想起十几年前的另一个女孩子。另一个身材细长眼睛细长的女孩子,象二月里抽条的柳丝,新鲜明亮,走在他上学的路上,走在他少年的梦乡。
“小唐,你说说看,要是你和她闹矛盾,我只能炒一个,我是炒你呢,还是炒她?”
唐沁甜一听这话,又把头埋到揩鼻涕的纸巾里去。
“我都拿她没办法,你还能怎么样啊?回去认个错,好好工作,不要冲撞你的直接上司,事情是怎么样,我心里总是明白的。而且你这样找我告状,也是越级呀,被发现了就更难办了。哭过就算了,大度一点,坚强一点,以后工作中比这委屈得多的事还会有呢。”谭振业说,这时他桌上的电话响了,“回去工作吧。”
唐沁甜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谭振业一边手按在电话上准备抓起来,一边又说:“小唐,你要记住一个原则:打不倒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二天一早,肖文静一到公司就又把唐沁甜叫到办公室。
大不了就走人。沁甜这次倒没有太多的想法了。走进去,肖文静示意她关上门,竟然是满脸笑容。
“我这个人啊,就是嘴直。”她说,“昨天说你太重了一些,你以后要严格按规章办事,也没有其他什么错。时间长了你就知道我了,谁都说我这个人对人是没坏心的,而且是绝对的对事不对人。咱们两个都不要计较啦,一生回二回熟嘛。我呢,年纪轻轻的,就因为工作太投入,长年没有休息好,血压很高,昨天来的时候150!我们家老马都说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唉,没办法,一堆事等着做呢。以前在银行的时候,我常是一个晚上要安排三个饭局,晚上10点半了还赶到芳村去跟客户喝咖啡。你们谭总请我来,这么一个大摊子,多少事等着做!以前公司小,靠自觉就好管了,现在要我来把土八路全换成正规军,这些天,我脑袋也想破了,鞋底也跑断了,心里那个急呀!你们做为我的左臂右膀,今后不但要出力,也要多体谅呀!”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一个朋友从美国回来带的香水,送给你了,小唐,你不计较才好呀!”说完又拉又扯,一定要唐沁甜收下。
唐沁甜拿着香水,哭笑不得。
她在肖文静的手下一直干了下去。两个女人互不喜欢,却长期相处了下来。这实在是人类比动物文明的一大象征。
肖文静留下了唐沁甜,其实是因为那天晚上谭振业想想不忍,给她打了个电话,谎称沁甜是他远房外甥女,让她关照一点。
唐沁甜在这期间向外投递了无数份简历,积极地找着工作,可是她最终没有离开天相,是因为她爱上了陈优。
她爱上了这个男人,不能呼吸没有他的空气。
9、我有多爱你,你从来不知道
唐沁甜从来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向别人说明,这四年来,她是怎样栽倒在自己营造的迷恋里。公司的科研部和市场部在不同楼层,一个24,一个25,因为单双层电梯的分开,而实验室是一般人员无法进去的。也就是说,陈优不到25楼,沁甜是看不见他的。可是,坐在自己小格子间的8小时,她每一刻都是为着等着他的到来,看到那张百看不厌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偏低,沉稳厚重,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容,哪怕最普通的事,最紧急的事,他都说得幽默动听。
在公司的男职员中,或许的确流传着陈博士骨子清高、瞧不起人的说法,可是沁甜是不介意的,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里,陈优是完美的化身。如果按照世俗的标准,陈优没有做对,那一定是因为世俗把标准定错了。
陈优多聪明,当然一眼看得出这个女孩子喜欢他,感觉得到那双追随他的细眼睛。但他是谨慎的人,办公室恋情做为空气芬芳剂固然是好,为这个去冒险就太不值。女人到处都有,陈优从小就清楚自己的实力。中学的时候,英语老师总是留他替她批作业到很晚,给他吃各种点心,甚至给他织了一件毛衣;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去舞厅,大四的师姐跟他跳舞,舞曲结束时,轻轻地用指甲挠他的掌心,告诉他“你的眼睛好干净”……他总是太容易获得女人的青昧了。
“陈总,你要交两张相片。”
“你怎么天天找我要相片,我记得才交过。”
相片是这次珠海会议做胸牌和餐牌要用的。可是尹倩咯咯咯笑着说:“一张放我钱包里,一张贴日记本上。”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只有唐沁甜没有。看着一屋子笑得贼眉鼠眼的人,她真想杀一个示众。手上装作聚精会神打自己的报告文件,心里全是鄙夷和懊恼。鄙夷尹倩的轻浮,懊恼为什么开这个玩笑的不是她,为什么不是她逗得陈优如此开心地笑。为什么见到他她总是在慌乱,每一次他出现,她总觉得自己穿的偏是那件最不好看的衣服,偏是头发很脏了没洗,偏是前一天熬夜了脸微微的水肿。
这期间,他不停地忙碌,开发新的试剂,开会出差,网球,饭局;她隔三岔五不如愿地换着男朋友,漫不经心地谈着恋爱,谈得多热烈多黯淡,桌上那瓶绿萝的叶子上总是写满同一个句子,变淡了,描上,变淡了,又描上:
我有多爱你,你从来不知道。
那天是市场部跟科研部的一个协调会议。两帮人马在会上吵成一团,市场部说科研的试剂不稳定,技术问题总也不能解决,给客户作培训不积极;科研部说市场部的人连最基础的技术理论都弄不明白,客户关系不跟进,搞得试剂推广成问题,一点点小纰漏就闹成大事故。吵到最后,自然是列了几条天知道能不能解决问题的措施,然后去大吃一顿。
那天正好是端午节,有家的人提前跑了,剩下一堆光棍。因为桌上只有一个女孩子,唐沁甜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喝了七八杯啤酒,早已去到洗手间吐过一轮。陈优向来以开车为幌子,在喝酒上是能赖就赖,看看差不多了就宣布收场:“谁跟我顺路的,坐我的车回去?”
唐沁甜第一个举起了手。
“小唐你跟陈总不顺路的,跟我们一块吧,我们打的,反正你前面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有人说。
“不,我要坐陈总的车。”唐沁甜使劲摇头。
大家都知道她喝醉了,更是拿她开心:“让陈总单独送你吧?”
“不用了。”唐沁甜说,“但是要最后一个送我。”
大家哄的一下全笑起来,都说陈总你就送小唐吧,要是明天早上8:30一过她还没去上班我们就报警。陈优说少开玩笑了,人家喝多了,都是你们灌的,你们这些小伙子,看到美女个个都没安好心。然后“你你你”的点了三个跟他同方向的属下的名,要顺路送他们回家。
唐沁甜坐在陈优后面的座位上,借着醉意抱着他的椅背,闻着他的体味。她的确是喝多了,可并没有多到糊涂的地步。
过了两个街口,到唐沁甜家楼下,陈优还是第一个就把她放下了:“小唐,你家在这吧?要不要派两个小伙子送你上去啊?”唐沁甜说不用。自己下了车,也不回头,往大门里走。
陈优看她往里面走了几步,至少还能竖着进去,就发动车调个方向送剩下的人去了。
唐沁甜缓慢地走了一段,坐到楼下的长椅上,仰着头让夜风吹发热的脑袋。天上弯弯的剪下来的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小月亮,还有旁边更小的一颗星。
陈优把最后一个送到家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继续向前朝自己家的方向开,心里有些许的遗憾。下午开会的时候,唐沁甜坐在会议桌的对面,面前摊着记事本,她没有记会议内容,只是在纸上随意乱画,安静地坐在那里,清秀,干净,象水洗过一样。晚上饭桌上,好象是无意的,又好象是故意的,她就坐他身边。谁跟她喝酒她都一饮而尽,他一眼看出这姑娘想要借酒撒疯。
一个女人想把自己灌醉,一定是想干超越清醒底线要干的事。但前面说过了,陈优是一个谨慎的人,在所有事面前都能迅速、准确地权衡利弊。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恨自己的过于理性——该死的理性象便秘时膨胀在肛门的大便,常常塞得满脑子都是,却怎么都排不出去。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唐沁甜的短消息。
“我的钥匙掉你车上了。进不了门。”
陈优把车靠到路边,开了灯,仔仔细细找过一遍。没有。于是拔通了唐沁甜的电话:“小唐,还好吧?现在哪?”
“在楼下坐着呢。”
“你钥匙不在我车上啊。”
“那怎么办?我好象掏出来过……是不是掉饭店里了?”
饭店也关门了呀。陈优刚要说话,唐沁甜又说:“反正你不管我,天当被褥地当床,我就在外面睡一晚好了。”
“这怎么行?你一个大美女,明天不见了可有人要报警抓我的。”陈优说,“你坐那别动。我40分钟到。”忙忙的扭钥匙打火调头开回去。
唐沁甜放下电话,继续把头靠椅背上。夜风中夹杂着不知什么花的味道,沁人心脾的甜香。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有点摇晃地走到自己家的信箱前,把两枚大门钥匙塞了进去。
陈优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怎么样?没喝多吧?”一上车,陈优就问,拉过她的手按脉博,“没关系。好多了。我找个宾馆把你扔下去。”说着抽回自己的右手去挂车档,却被唐沁甜一把拽住:“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
于是,那一夜成了沁甜永恒的回忆,生命的沸点。她在热水笼头下一点点洗净身体,浑身颤抖地把自己送到陈优面前。一寸寸吻过他的皮肤,看他背上的痣,腿上的胎记。她并不是想跟他上床,并不是想跟他做爱。她只是爱他,太爱他,想跟他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其实也就是做爱了,只能是做爱了。
第二天清晨,陈优在离公司15分钟的路程把唐沁甜放下,自己继续往公司去。唐沁甜带着快乐的颤栗和想一想就忍不住的笑容,买了早点慢慢往公司走。那一天,她几乎没有任何心事上班了。
中午的时候,陈优来了,找谭振业。路过唐沁甜时,象平常一样跟她点点头。谭振业正好陪一个客户在公议室谈事情,一时半刻不会出来,看陈优一个人在他办公室,唐沁甜跑了进去。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当然可以啦。”陈优笑了笑,却并不招呼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喂,我是陈优,小刘,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试剂……”
沁甜退了出去,掩上门。他并不象她那样,处处都想遇到对方,急切的在每一刻想看到对方。甚至在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点昨晚的痕迹,看不到昨晚那个温柔爱她的男人。如果不是一再从镜子里可看到脖子上那几道红红的吻痕,她都要害怕昨晚其实是她的又一场梦。
聚首时,肌肤之亲越亲,别离时,切肤之疼越疼。有时候她想,她宁愿回到那些暗恋的日子去,回到她在绿萝的叶子上写“我有多爱你,你从来不知道”的日子里去,宁愿一切没有发生过,没有拥有过。
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呼吸也会疼?爱的男人近在咫只,可并不是她的。他谈笑风生,左右逢源,是青年科学家,是成功人士,是帅哥,是她的老板,他心情好,愿意来找她,她就浑身发光发热迎上去;他不愿理她,她就什么借口都没有。可是她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一闭上眼睛,全是他在吻她,在爱抚她,全是那只在她皮肤上四处游走的手。
10、最坏的消息
玻璃间隔的无菌操作室验室,放满了全自动细菌分析仪,血液培养仪,生物安全柜等等冷冰冰的大小仪器,实验台上放着贴着条形码的试管、玻璃涂片和无菌痰杯。
陈优穿着白大褂,口罩拉下来挂在耳边,谭振业只换了双实验室专用拖鞋就气急败坏地冲进来了,两人站在仪器前盯着屏幕上的两条荧光带。
“除了信号弱一点,结果还是很清晰的。”
“当然清晰。李遇柳走的时候,这个试剂盒已经是很成熟的。”陈优说,“美宁公司可能采取的提纯工艺、扩增循环不一样,酶配方也有差异,可基本就是抄袭我们。”
“窃取专利!告他们!告!”谭振业咬牙切齿,“这个宫颈癌试剂,我们前期投了两百万,光临床测试做了十几万例,哪能就这样让他们坐享其成?”
“你别忘了,我们拿了脑肿瘤系列专利,他们也已经有了淋巴癌,都在差不多的技术平台。工艺举证有多麻烦,你也知道。而且等官司打赢了,他们的产品也赚够了,换代了,再说我们不能确保官司一定赢。”
“那你说能怎么办?”
陈优看他一脸气急,简至有点幸灾乐祸:“你不是天天跟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这下可有证明了?”
“妈的。”谭振业恨恨地跺脚,李遇柳是他亲自去X大挑的高材生,脑瓜子灵,人勤快,实验做得漂亮,人品也看不出有什么,突然会反弋一击,把技术带到对手公司去,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事,“李遇柳他是核心技术人员,没跟公司签《保密协议》吗?”
“你就不要提那个《保密协议》了,”陈优冷笑了一声,“你那个周副总,也是你说的什么人力资源专家,一天到晚就知道对员工进行法治,搞什么忘记戴胸牌罚款50元,分明是个农民企业家——就是他搞的这么个协议,什么技术人员离开公司两年内不得从事同类工作,否则向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000元——你这个时候去找李遇柳,他巴不得马上掏出钱夹子甩2000给你,他就什么后顾之忧都没了!还有《保密协议》是这样签的?我算是开眼界了!只要头发底下面长的是脑子,都应该把造成的损失联系起来吧?”
谭振业更傻了眼,想起去年年终时工会要给职工发钱,每人100块。周韧建议说100块太少了,特别是跟高新区的其他企业比起来。所以建议改成每人发大米一袋,卷纸一条,金龙鱼花生油一壶,沙糖桔一箱。员工们扛的抱的抬的拖的,搬得忒热闹,当时还觉得周韧这个人果然比较专业,这下想来全是小家子气:“那你说怎么办?”
陈优把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的手一摊,学着外国人无可奈何时的样子耸耸肩:“你问我,我问who?”
谭振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气冲冲地提脚要走。陈优又喊住他:“你别着急呀!”
“怎么了?”谭振业回过身来。
“我是想告诉你,这并不是最坏的。”
“不是最坏?你的意思是——有办法?”
“不不,班长同志,我的意思是——还有更坏的,”陈优说,“我是要向你汇报最新动向!你早上手机是不是没有电了?我就说嘛,所有的一线电话全打我这来了。”
“什么一线电话?”谭振业烦燥起来,他跟陈优是大学同学,的确当了四年的班长,可他讨厌火烧眉毛了陈优还有心情用这种语气。
“美宁公司现在派出了他们所有的技术人员,拿着我们的试剂和他们的试剂,正在挨家拜访我们的客户,当场做实验对比——不错,我们的试剂信号更强一些,可是我们的试剂一人份75元,他们只要45元。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呢?”
谭振业叭的一下摔上门走了。
整个铝合金和玻璃合成的分隔墙心有余悸地摇晃半天才停下来。 11、同租蜜友
“喂,是甜妹妹吗?”
“是呀。”唐沁甜将手机按在耳边,一边上天桥一边巧笑嫣嫣地打电话。天桥上蹲着一长排卖报纸卖早点的小贩,“我去上班呢。”
“太阳从北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我来?”
“是啊,晚上一块吃饭吧?找你有重要事。”
“什么重要事一定要我?有人要买我的肾?”
“你个死李遇柳。”唐沁甜笑起来,“这么久没见了嘴巴也不积德。就这样定了。下班我在王府井旁边的绿茵阁等你。”说完挂了电话。
时间还很早,办公室里没几个人。
唐沁甜小心翼翼地给绿萝换过水,拿着毛巾擦自己的电话机、鼠标。谭振业走过来。
“谭总早。”
谭振业脸色阴郁。点点头走过去。却又退回来:“小唐,你到我办公室来。”
出什么事啦?唐沁甜忐忑不安地跟了进去。谭振业平时对人还算和善,不过找人发脾气是老板们高薪外的另一份福利,他们不会轻易浪费的。
只要跟我没关系就成。唐沁甜想。
“现在肖文静那些销售人员的报销都是你在负责吧?”谭振业一屁股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放,一边往外掏手提电脑一边问。
“是啊。”
“你去把这10个人两年内的应收帐款、实际回款和报销额整理一份明细表给我。”谭振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10个人名是肖文静的笔迹。
“您指的是日常报销还是提成?”
“都要,分栏列清楚再汇总,”谭振业说,“把总数合计出来,去财务核对一遍,不要有遗漏。我已经跟财务的小王打过招呼了,他会帮你查帐的。要尽快。”
唐沁甜点点头出去了,谭振业又叫住她:“不用告诉其他人。”唐沁甜答应着去了财务。
这些资料整理起来非常麻烦。因为每个人虽有费用登记,但肖文静常常一高兴就不经过登记大笔一挥签了让人家去财务拿钱。而且应收帐款和回款的挂帐也一塌糊涂,客户和财务、业务经理扯来扯去,客户说自己回款了或者不知道有这笔款,业务经理说他哪年哪月拿了哪笔款回来明明入了帐,财务说他们的帐不会有错,说没有就没有。唐沁甜在资料堆里爬了一天,看着财务小王费劲地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确认,觉得腰酸背疼脚跟发软。
忙了一整天,好容易弄了个大概的数字出来,等到唐沁甜匆匆忙忙背包走出公司时,已经六点半,下班整一个小时了。电梯里人还是挺多,看来工作狂不少。李遇柳早就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唐沁甜挤在里面摸出手机来看时间,心急如焚。
白羊座的人最怕等人,更怕被人等。
电梯到15楼的时候,又上了好几个,挤挤挤,竟然超载了。
“这么晚还这么旺的人气。”
“这楼有的公司是6:30才下班。算正常啦。”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这个电梯也破,明明写着限载15人的,上到10个就开始叫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太胖了一个顶三?”
有女孩子吃吃笑起来。
“这个算好了。上次去金鹰大厦,那个电梯才叫有意思——上一个人正好,上两个人就超载了!”有个男孩子说。
“那是骨灰盒。”有个女孩子悠悠的声音。
这个声音异常熟悉,唐沁甜回过头去,竟然是杜蔻,穿无袖高领的绿裙子就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在这啊?”
“嗯。”杜蔻朝她点头。她早就看见唐沁甜了。
“办事啊?”唐沁甜又问,好想跟她说自己正要去跟李遇柳吃饭,问她见不见,又怕太唐突,正矛盾着电梯到了,唐蔻朝她又点一下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绿茵阁。幽暗的灯火,音箱里正播放着最近风靡一时的《Take me to your heart》。李遇柳坐在靠窗的两人位上,玩弄着桌上的烟灰缸。
“我一眼就看到你了。”唐沁甜兴高采烈地从门口直接跑过来,拉椅子坐他对面。
“你一眼就看上我了?”李遇柳一脸坏笑。
“点菜点菜,我饿扁了。”唐沁甜根本没听出他改了一个字,抢过菜单,“午饭都没吃呢,我现在能吃一头牛。小姐,哪个炒饭比较快呀?”
“我们的炒饭都很快。”点菜的小姐提个小篮,大大的深绿色裙摆兼作拖把,在地板上扫来扫去,一脸职业的笑。
“问她是白问。”李遇柳抢过菜谱,“给我来个白粥,给这位小姐来个泰式虾仁饭。再加两杯鲜橙汁,一个鲜果沙律,谢谢。”
“哈,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啊?”唐沁甜开心地叫。
“哪次你不都是把菜单翻几个来回还是点了这个?”李遇柳说,“你就是那种‘去不同的菜馆,吃相同的菜’的人。怎么中午没吃?又减肥吗?”
“哪里呀。我们谭总让我把业务人员的报销明细,两年的啊,全汇总出来,还要去财务翻原始凭证,又催得急,我中午都没赶得上吃,好容易才做了个笼统的数字出来。你等了好久吧?”
“没关系。我这种既没钱又没前途的男人,早习惯了等女人。老谭又在搞什么?”
“谁知道。”唐沁甜说,“老板的事,咱们不管。我今天找你,可是有大事的。”
“多大?”
“这么大。”唐沁甜用手比划着,两人笑起来。
“怎么每次跟你说话我总这么开心。”
“我也奇怪呢,”李遇柳说,“我怎么总是觉得你笑得好好看?我越看越爱。”
“找女朋友了没?”
“找了还能被你一约就到?”
“听天籁说前几天遇到你了?”
“天籁?哦,就是你那个开礼品公司的朋友啊?”
“她说你帮她拎一堆东西送上车,很感谢你帮忙,想请你吃饭呢。行不行呀?”
两杯橙汁先上来了,李遇柳接过吸管插进杯底:“你不是想把我介绍给她吧?”
唐沁甜接过自己那杯,笑吟吟地看着他。
“沁甜,你知道我,我不是谁都看得中的。”李遇柳放低声音说。
“得了吧,”唐沁甜马上变了脸色,白了他一眼,“又自作多情了吧,人家只是好心请你吃饭,你们男人个个自以为是。她比你大多了,才瞧不上你这种小男生。”说完耸了一下鼻子,替张天籁要回面子,心里想这下可怎么跟天籁交待。那个死丫头一高兴就疯狂采购,一不高兴就暴饮暴食,看来又得请她几顿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遇柳点点头,低下头慢慢搅拌着杯里的冰块。
“你怎么吃粥啊?”
“我最近牙疼。这算好了,前些日子都是拿个吸管吸粥水。”
“拿吸管吸?”唐沁甜笑起来,“我想起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有三个乞丐,饿了很多天,等在饭店门口。后来有人喝多了,在饭店门口吐了一大堆,于是第一个乞丐跑去找饭店借了个勺子,挖着吃了。第二个动作慢了,只得去借了根牙签,挑剩下的拣着吃了。第三个乞丐去找饭店借了根吸管,说,只剩稀的了……”
李遇柳恶心得橙汁都喝不下了:“这是淑女该讲的故事吗?”
“谁让你们学医的个个洁癖。以前小杜,有次衣架子不够了,我把她的毛巾折一折,把我的晾在她同一个衣架上,她好凶啊,‘不要让你的毛巾碰到我的’!”唐沁甜想起来还直委屈,“现在她……”想着该不该把杜蔻已经回广州的事告诉遇柳。
“不说她了。你们老总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李遇柳幸灾乐祸地,“我们也把宫颈癌的试剂盒做出来了。这下够他们对付的了。你知不知道,你们那个肖文静,20万,把你们的客户资料卖给我们美宁公司了。现在美宁正顺着她给的名单一个个去推销对比我做出来的试剂。”
唐沁甜瞪大眼睛。
“我讨厌肖文静这个女人。以前我在公司的时候,老是要我陪她去给客户讲课,她又不是我的领导,天天对我指手划脚,我没时间她就去告状,说什么科研部门不配合她,专横跋扈。其实我一直很烦女人当领导,基本都是水平低,感觉好。现在好了,她老公死了,犬牙给拔了,估计是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混了,上蹿下跳,能捞就捞。”想了想又说,“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们鳖咬鳖,一嘴血。”
“你有这么恨天相吗?”唐沁甜说,“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辞职,还去了美宁。虽然咱们是好朋友,不过这事真的很过份,当初陈老板那么信任你,什么配方都交给你,你说卖就把他卖了。”
“他信任我?他配制酶的时候从来都是避开我的,要不为什么我的试剂稳定性总是没他好?”
唐沁甜大笑起来,说:“我又想起一个笑话。你听不听?”
“你说。”
“有个主人出门把保险柜钥匙全给了仆人。回来后仆人就辞职,说“你们根本不信任我。这些钥匙都打不开。”
李遇柳也笑了:“你这个习惯可不好,讽刺人时就想起对景的笑话。我问你一件事,你别说谎——你是不是迷上陈优了?”
“为什么这么问?”唐沁甜吃惊地看着他,却忍不住嘴角浮出了点笑。只要有人提这个名字,她就忍不住心里的甜意。
“有天陈优在黄花岗公园打网球,你就站在围墙外看他。看了整一个下午。不是爱一个人,能盯着他看一下午忘记时间吗?”
“……”
“那天,我也盯了你一下午。”李遇柳抓过沁甜的手,“沁甜,你不要当杜蔻第二。”
“哈!”唐沁甜觉得手被他抓着很别扭,装作一笑,耸动肩膀改变坐姿抽回自己的手,“我才不会跟杜蔻一样呢。跟见一面的网友私奔,有几个人能有她那么疯狂?”
12、所有的女人都疯了
“你确定吗?”肖文静又问一遍尹倩。
“当然确定了。昨天一早谭总就把小唐叫到办公室去,小唐出来后就一直在翻费用资料,还找我拿了资料柜的钥匙,查上一年度的报销。后来她打印的时候我装作拿白纸,去打印机那里看,上面就是您列的要提升的10个经理的费用清单。她看到我,很紧张就拿走了。后来又去财务跟小王一块翻帐本,翻了一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还在财务。这中间谭总到财务那去了好几次,问有没有弄好,很急的样子。”
“真是岂有此理,”肖文静气急败坏地,“这些人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我们家老马当初瞎了眼拉扯他们,现在企业大了,老马也死了,一毛钱好处没捞到,我在这里累死累活,他们天天当我贼一样防着,良心全被狗吃了……你去把唐沁甜替我找过来!”
尹倩答应了一声,走出肖文静办公室。唐沁甜正在前台签收当天市场部的邮件,尹倩把她拉到一边:“肖总找你。”又说,“小唐啊,这两天肖总心情很差,你当心点。”
“谢谢你,小尹。”唐沁甜把邮件交到尹倩的手上,“我不冲撞她就是。”
唐沁甜推开门,肖文静冷冰冰的眼光吓得她差点一哆嗦。
“我昨天让你帮我做的清远会议预算做得怎么样了?”
“哦,我正赶着做,早上那边服务台还没上班,会场和住宿的价钱都还没定。”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肖文静把桌子一拍,“啊?星期六会就要开了,你现在预算没做,会场没订,万一订不上了呢?万一时间紧财务来不及拿钱了呢?你整天恍恍惚惚,工作拖拖拉拉,做个表格完全没法看,要不是看在谭总的面上,公司哪会养着你这号吃白饭的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打杂的!你昨天一天干什么去了?你说说,你干什么去了?布置的事全没做,还满嘴理由!”虽然隔着墙,外面大厅里所有的人也都被炸得停下手下的工作竖起耳朵。
“我……昨天谭总让我帮他整理资料……”
“什么资料?不是说过所有东西都必须经我签字才能送出去吗?”肖文静喊了起来,“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是什么资料,你拿过来我看!”
“不是……昨天谭总要的……是他私人资料。”
肖文静盯着唐沁甜看了半天,说:“别说我没给过你警告。告诉你——你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到时候你可不要哭,一切全是你自己找的!”
唐沁甜泪汪汪地从肖文静的办公室退出来,肖文静的话证实了她的怀疑:那些短消息果然是肖文静发的!“你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奇怪的是她怎么知道夏与非的手机。今天是周五,晚上夏与非要回来。她让自己安静下来,给陈优发短消息。
“下星期你哪天有空?答案A星期一;B星期二;C星期三;D星期四。答案提示:可以多选。”
紧张地等了半天,陈优回了两个字:“开车。”
难道“开车”的字数比一个A、B、C、D的字数还少吗?唐沁甜绝望地放下手机。这算是拒绝吗?
此时陈优的车刚从环市路拐出去,上到内环高架。听说广州是高架桥最多的城市,至少也构成广州一景,上上下下弯弯曲曲盘成一团,夹在贴得很近的高高矮矮的楼房中,感觉是开着车在广州的肠子里钻来钻去。
副驾驶位置上是满脸不高兴的谭振业,后面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周韧。
陈优也不高兴,但跟谭振业不一样,他不高兴的是周韧在他车里抽烟。弄得满车的烟灰倒在其次,他反感别人抽烟。劳财伤命,明明知道没有一点好处为什么总有那么一些人,扬着熏黄的手,露着熏黄的牙,喷着满嘴的口臭在这世上吓人呢?对于陈优来说,抽烟是文盲的一种标识。不记得周韧是哪个烂学校花十几万的野鸡MBA,一有空就去购书中心买整套又贵又没内容的人力资源丛书,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唬人。《劳动法》上说辞退人应按年限补偿工资,没有指明是否是全额工资,周韧就把公司的员工入职合同全改成“被公司辞退人员,每工作满一年补偿基本工资一个月”,然后把好好的工资划出岗位工资、奖励工资、交通补贴等等一堆名目,把基本工资定到低得不能再低。天天在这些针尖麦芒上纠缠的人,在小处可能是会沾到便宜,可是做为一个企业的管理人员,简至没法让人瞧得上眼。
“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要不是念在马廷睿的份上……我们真应该把她关起来。”周韧说。
谭振业摇开车窗:“老周你不能不抽?我们跟着你要少活好几年。”
“我一动脑子就要抽烟,要不头就痛。”这么说着,周韧还是把他手上没抽完的半根扔车外去,“就把她送到监狱去!我有个同学现在就做律师,我已经咨询过……”
“哪有那么简单,肖文静呆了这么多年,什么资料她拿不到?那些给医院的回扣、提成,都是经她的手发出去的,送她去监狱容易,不容易的是让她闭嘴。她狗急跳墙全喘出来,明天审计税务跟着就来了,后天天相就摘牌、停市成为历史了。”谭振业说。
“当初这些东西就不应该让她知道!”
“说得轻巧!为了拿贷款,当时马廷睿让你给他老婆倒屎估计你也倒了,”外面的声音太吵,谭振业把空调调成车外循环,又把窗关上了,“她一来就宣布每笔钱都要她签字才能出去,还硬要介绍她侄女到财务当出纳,你怎么瞒她?”
“这个女人说蠢,有时候又很精。说精,有时候又很蠢。”周韧把头凑到前面来,谭振业正要接话,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您好,是谭总吗?”是一个女人憋着声音装甜蜜。
“哦,我是谭振业,您哪位?”
“我是红蜻蜓礼品公司的张天籁呀,是唐沁甜的好朋友,以前见过您,不知道您最近……”
“我们暂时没有做礼品的计划,再说我告诉过你,这些事你也不用找我,我不管。”谭振业烦燥地把座位前装CD的那个盒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你要找,找行政的人去。”
“不是,谭总,您误会了,我只是向您问好!你最近都还好吧?听沁甜说您总是很忙。”
“是啊,很忙。现在我有事。”谭振业飞快地把电话的翻盖合上,“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他说,一阵烦燥,不自觉地把周韧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些做广告的,真是见缝插针,不知道是哪个周末谭振业去公司,遇见唐沁甜加班,这个胖女孩坐旁边等她加完班去逛街,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象一脚踩上口香糖,从此就粘上了,隔三岔五打电话,美其名曰问候,让人厌烦到毛孔。
看谭振业挂了电话,周韧继续凑过头去说他刚没说完的话:“而且听说看到年轻秀气的小白脸就动脑筋,上海那个李爽就……”
“男女的事就别管啦,”谭振业不耐烦地,他也越来越觉得周韧象个女人一样烦,“跟我们这事没有关联。”
“我知道我知道,”周韧忙说,“我是说刚查出的回款那件事。不是说李爽比回款额比例一年多提了15万吗?”
“这还是帐面上的。”一提这事谭振业气就不打一处来。
“肖文静这么照顾他,估计也没少拿好处。我听底下业务人员说,给批多少费用,要有多少点的返还。”
老马一死,这女人就丧心病狂捞钱捞得象只能活一天了。谭振业突然灵机一动:“我们是不能把肖文静抓起来,可是李爽那里,回扣和提成都是客服人员自己去做的,不至于有大的把柄落下,要在他的帐上查个几万的漏洞很容易吧?咱们把他送到监狱去,吓吓肖文静。”
周韧又掏出一根烟,犹豫着点不点。
“今晚见的这个王部长,是退伍军人,” 一直没说话的陈优终于开了口,“听说一次喝两斤,第一次见面的人没给抬出去他会不开心,你们反正车也没开,一心来喝酒,等下最好别绕上我。”说完一边腾出右手在座位底下摸出两包海王金樽,一人扔了一包。这时,他的手机短消息又响了。
还是唐沁甜。
“我一定要见你。”
正好车子已经下了内环在等红灯,他回了一句“欲体欠安”,马上唐沁甜又发了一遍:“我一定要见你,一定要见你!”
所有的女人都疯了。陈优不耐烦地按了个“全部删除”。
晚上,兴致勃勃回来的夏予非推开门的第一眼,差点晕了过去:唐沁甜的头发果然没染黄,而是——染成了红色。
“你是不是疯了!我说了你要是把头发染黄我就……”
“对呀,你只是说不要染黄。”唐沁甜说。这原本是她设计好的一个玩笑,可是此时她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沮丧。
夏予非马上发现她眼睛下面的两条沟沟:“怎么哭了?好了,染红就染红吧,我不怪你就是。”
“予非,”唐沁甜彻底地哭出声来,“我不想在这干了。你替我找工作吧,我跟你去深圳。我再也不想在那个姓肖的手下干了!谭总让我给他整理资料,没来得及干她的活,她在办公室骂很难听的话,给你发那些无聊短消息的也是她!我不要再在这里干下去了!”
“好好,你说不干,这太容易了。”夏予非把她轻轻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一直是你舍不得离开这个公司的呀!工作算什么呢,不值得为了它哭!晚上有大片呢?《史密斯夫妇》,不哭了,咱们去中华广场看电影。我给你买两杯爆米花。”
13、惹火
星期一。唐沁甜抓着芬芳四溢的一大把百合,提着已始剥好的榴莲,脚步轻盈得象身上绑了氢汽球。快下班的时候,陈优终于给她回过短消息:“你先吃饭,回家等我。我还有点事。”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色彩明亮起来。
插好花,给鱼儿换了水。几只鱼也格外开心,看到沁甜回来都冲到靠近沁甜的这边玻璃来,尤其是个头最小的三更,拼命摇着尾巴,沁甜看得都笑了:“三更,你是鱼呀,你又不是狗!”拿过早上就晾在盆里的自来水,给它们换过,开始喂鱼食。灯红与半夜抢成一团,三更继续离沁甜近近的摇着尾巴,沁甜真担心它尾巴会摇断,又怕它吃不上,只得把它捞到盆子里,单独喂了食再放回去。
擦地板。把床重新铺一遍。把沙发整理好。打开电脑放音乐。沁甜从头到尾都哼着歌。榴莲也已经冰在冰箱里了。吃榴莲也是从陈优那学会的。
那次很晚了陈优突然给唐沁甜电话:“我在你们家楼下。”
下楼一看,陈优果然在那,看见她,笑吟吟地打开车后盖,拿出一篓荔枝来:“今天去从化,朋友送的。借花献佛。”说完上车走了。唐沁甜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名字:沁甜,那一篓品种很好的桂味荔枝,一颗一颗,和着甜蜜和幸福全吃到心里去。一颗荔枝三把火,拼着上火流鼻血的危险,她没舍得送一颗给人。
过几天给他发短消息:“荔枝很好吃。还有吗?”
“下次就是榴莲啦!”
沁甜马上对那又丑又臭的榴莲有了感情。下班后就冲到超市买了一个。
人家说,吃榴莲第一次很臭,第二次就很香了。第二次会不会很香不知道,第一次真的很臭呀!唐沁甜捏着自己的鼻子努力了好几次,都是吃一点就吐出来。那一刻,她觉得最羡慕的人是那些喜欢吃榴莲的人……那些人好象都很富贵呀?我要学会,因为这将是他要送我的礼物!而且身在广州,怎么能不吃榴莲呢?吃着吃着,她竟然上瘾了。一个星期去买了三个。
他送她荔枝,送她榴莲,带她去吃哈根达斯,带她去看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演出、去二沙岛兜风……多么快乐的日子!如果可以选择,可以回到那快乐的2004年,她愿在那些快乐里永生,在永生里死去。
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对她那么冷淡了呢?他对她不再有兴趣了,还是真的被他老婆管住了?唉,既然答案不会改变结果,那么就选个自己喜欢的那种吧:他被他老婆管住了,他没自由了。唐沁甜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这个时候她心情好,她等下就可以见到他了,她选择的答案是快乐的那种。但这只是在这一刻,更多的时候,一静下来,她就听到自己的心恻恻地疼。她知道,陈优在远离她,越来越远地离开她。
八点多的时候,陈优穿着熨烫服贴的浅蓝色衬衫,带着一脸的笑容来了。为什么这种约见成功的时候,神情会与平常的他截然不同?一关上门,一把搂过沁甜的腰:“饿死了,有吃的没?”
“你没吃饭啊?冰箱里有……”
“我就吃你。”陈优一把堵住她的嘴,吻得她透不过气来,“宝宝,好想你。”
“骗人。”唐沁甜推开他,嗔怪地,“你总也不理我!我问你周一到周四哪天有空,你也不回我!”
“我那不是在开车吗?”
“可是你后来也没有回答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陈优免得她又埋怨下去,再次堵住她的嘴,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手伸到她胸前柔软的部份去。沁甜没有了一点点力气。
如果这一刻的温柔幸福由得她自己,可以用十年的寿命换一次的话,她已经死了很多年。
“什么时候把头发染掉了?”陈优躺在沙发上,舒服地吃着沁甜喂他的榴莲。刚刚整整齐齐的屋子经历一场战乱,早已变了样子,床单床垫沙发靠垫外衣内衣扔了一地。
“好看吗?”
“不好看。”陈优认真地又看了几眼。唐沁甜是属于那种端正的东方女子,细眼细眉,一头洋气的红头发与她的气质极不相称,“你还是染回去吧。”
“你真是。”沁甜噘起嘴,“这个时候突然这么诚实了。”
“不只是这个时候,”陈优说,“我不喜欢说假话。”
“才不信。”
“不能说真话的时候我尽量不说话。假话最后都是由自己戳穿的。”
“可尹倩她们都说好看呀。”
“要知道,男人看女人,跟女人看女人不一样的哦。女人觉得漂亮的,男人不一定认同。”陈优笑了起来,“特别是女人看着镜子觉得漂亮的,男人更不一定认同。”
“那我明天就去染回来。”唐沁甜喂了几口,自己也吃了几口,“还吃不吃?”
“我要喝水。”
唐沁甜从冰箱倒来橙汁:“你最近这么忙吗?”等他喝完,把杯子放一边去,整个地压到他身上去,腿贴着腿,胳膊贴着胳膊,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我以为你怕我了,在躲着我。”
“哪有野兽怕美女的呀!”陈优说,“这段时间真是麻烦,又是那个老女人在那瞎扰和,又是美宁盗用我们的试剂。我是不是过年烧香时吃了肉啊?这一年真是背!怪不得我妈去九华山抽签说33岁是我的大劫,寄了一打红内裤来。哈哈!天天开会开到12点,害得我都感冒了。”
“好象听说肖文静20万把我们的客户资料卖给美宁了。”
“你怎么知道?”陈优吃惊地问。
“李遇柳说的。”
“真是过份。这个老女人!”陈优手指在唐沁甜光滑的大腿上划动,“你最近好象瘦了。”
“她还给我男朋友发短消息,说我跟你上床。”
“什么?”陈优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她怎么知道我?”
“她没说你,她说‘你真不知道你老婆跟别人上床吗?’我想她既然知道这事,估计知道是你。”
“你怎么确定是她?用她的手机发的吗?”
“谁那么傻用自己的手机啊,当然是一个陌生的号。”唐沁甜说着去翻自己的手机,找那个号码,“上星期五她还把我叫到办公室去,说‘你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呶,就是这个号码,我存下来了。”把手机伸到陈优面前去。
陈优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件事你不要去找她揭穿了,她那张嘴,喊出来我们都麻烦。反正她在公司也没几天好呆了。”他把沁甜抱起来,轻轻吻她的耳朵,“宝宝,你把衣服穿起来吧,空调这么冷,你看都起鸡皮了。我也要走了。”
“啊不要走。”唐沁甜慌忙一把抱住他。
“乖。”
“你明天回去好不好,就一晚就一晚!你走了我肯定睡不着!”
“宝宝,你要知道,我老婆回来了,我失去自由了。”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没借口?”
“没借口了。你不知道我老婆有多厉害,我一过十二点没回家,她就带着几只大狼狗站在门口,闻到女人味就放狗咬我。”他笑起来象个坏蛋。
“你就扯吧。”沁甜用手使劲捏了一把他的腮帮子。
“我是真没自由了,宝宝。你害死我了,不是你,我不知道失去自由原来这么痛苦。”
“你失去自由了,我还拥有自由!”唐沁甜象藤一样整个缠在他身上,死死搂住陈优的脖子,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她又要恍恍惚惚一整晚,怀疑拥有他的情景全是梦,“我讨厌这自由!我不要你走!”
“乖喽。”陈优一根根剥开她紧紧箍住他的手指,“对了,我有礼物送给你呢。你把我的裤子拿来。”
唐沁甜不情愿地松开他,走到地板上去捡陈优脱在地上的裤子。裤子口袋里一个红色锦盒。
“打开来。”陈优指示她。
打开来,是一条漂亮的白金项链。S型的链坠上,镶嵌着一颗亮亮的闪闪的钻石。
“惹火!”唐沁甜叫了起来。
“你知道这款式啊?”陈优这下更得意了,“是周大福打广告主力推的款。来,我帮你戴上。”他轻轻地拂开她垂下的头发,替她戴上项链,“跟你的身材一个名字:惹火。预祝生日快乐,我的小肉弹。”
14、拙劣的棋手在下棋
星期三上午天相公司乱成一团。公司的Auto office系统上有一个群发邮件,题目叫《关于上海办事处经营内幕》,全公司从上到下两百多人,人手一封。“李爽自2001年进入公司以来,一直以公司的名义经营其他各种生物试剂和仪器,并以其妻子的名义成立上海博雅生物公司,将该公司所有费用挂靠到天相上海分部,同时将利润转移出去……”然后后面挂了长长一串数据,列举了自2001年至2005年3月止所有黑箱收入。
最让人奇怪的是,这封邮件的发件人是肖文静!
肖文静大叫着有黑客有黑客,又说要去公安报案,又说是内部有人栽赃。有人栽赃是一定的,关键是谁?谭振业阴沉着脸让周韧赶紧发出指令,成立该办事处帐务审计小组,撤销李爽上海办事处经理职务,即刻返回广州担任审计小组成员,协助处理上海办遗留问题。临时委派总部人员前往上海代理其职务,直接向谭振业汇报。
“那个发邮件的人不是我!”肖文静向李爽申辩了半个多小时,打完电话后更感到自己的愚蠢,鬼都知道李爽这下栽了,这个电话一打好象是自己举着手跑到他那一边去了。赶紧又去找谭振业。谭振业和其他几个副总在会议室开会。竟然已经没有通知她参加了!
“一定要查出来发邮件的人是谁!”肖文静扫了一下几个看到她进门就不再说话的开会的人,硬着头皮拉了个椅子坐了下来,“听说公安局可以通过IP地址……”
“李爽可是你的人。”谭振业问,“我们当然相信不是你发的这封信。”
肖文静脸刷地红了。与其这样,不如开头说就是她发现的问题,还不至于那么被动。
“现在事情闹大了,我们要对所有相关人员都进行审计。”
“所有员工都收到了,这事性质太恶劣了,传出去股民不知道会怎么闹。不杀一儆百简至没法下台。信里还附有财务数据!一定是内部人干的!估计是因为分赃不均!”黄志能说。因为里面有非常多财务数据,他觉得自己也受到了嫌疑,抢先地把这些推断说出来,以示与他没有干系。
“他侵占资产数目过大,估计至少是5年以上的刑。”谭振业继续看着肖文静说,“李爽的所有费用都是你签的字。”
“可是我不……”肖文静如坐针毡,想起小时候妈妈说“我知道是谁偷吃了糖”,她明明没吃,脸却刷地红到脖子。按这几个人的语气,李爽审计完,接下来就是她。
“你没事的,最多算个监管不力,只是责任问题。”陈优朝着她笑,“不用慌,只要没有其他直接的问题。老谭也有签字呢。”
肖文静张了张嘴,黄志能又说:“我们查了李爽的费用,5万以上要总经理签字,他基本把每次费用都控制在5万以下,45000以上,次数频繁,一直在钻制度的空子。只有肖总您一个人的签字。肖总,我以前就这个问题提醒过您……”
开完会肖文静浑身无力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明显地感觉到这些人的落井下石,并隐隐约约地知道整个事件经过策划。可她的确批了李爽费用的每一笔,并从他手里拿了相当数量的返回。如果李爽真要被判刑,估计一定不会放过她——谭振业那帮人分明是要把她一块搞倒,一定会利诱李爽交出她的证据,作为减轻对他的控诉的条件。自从老马死后,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个公司就象拙劣的棋手在下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的,炮死了,马灭了,车没了……
然后第二天,更坏的消息来了:李爽拒绝回广州总部协助处理问题,被天相直接起诉并申请为了防止当事人畏罪潜逃直接拘留起来了。虽然李爽的老婆也在为他四处奔走,可是打这种官司就是亮出各自口袋里的钞票,比一比谁的大。一个公司要搞烂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肖文静从小语文不好,这回一个词语一个词语地深刻理解着,什么叫举目无亲,什么叫束手无策,什么叫度日如年……
公司的这些斗争跟唐沁甜没有关系。听闻上海办事处出了事,肖文静整天神情慌张地在谭振业和财务办公室跑来跑去,差不多是替她大出了一口恶气,沁甜一阵暗自高兴。当然,她的兴趣更大程序来自陈优送她的礼物,那条漂亮的项链。她甚至特意买了面小镜子来放在桌上,好时时刻刻可以瞅见它。不在乎礼物的昂贵,而是因为这昂贵的确能证明他对她的在意——这正是她一直想要捕捉的感觉。
她象前几次一样,被肖文静骂了还得去她办公室道了歉,说自己工作没做好,以后要注意。然后拿出一个小铁钉放在肖文静桌上:“肖总,这是您刚才掉在地上的鞋掌,我替您拣起来了。你这两天好象很忙?”那一刻,肖文静脸色红白不定,觉得自己不仅输掉车马炮,一个过了河的小卒子还要来吃她的相。不过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刻,她还是忍耐住自己,客气地说了谢谢,又问:“谭总出去了吗?”
“没有。他好象在跟律师谈话。”唐沁甜说,“不过他们几个人明天都要去上海。我刚订了机票。肖总您不去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谭振业他们的活动已经不带上她了——肖文静厌烦地一挥身,让她快点出去。
走出肖文静的办公室,唐沁甜就快乐地拨了张天籁的电话。
“小甜甜?”
“晚上一块吃饭吧。我请客。”
“好呀。”
唐沁甜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地补着唇膏。她早就要找个人炫耀一下自己的“惹火”了,张天籁当然是最好的人选:“咱们先去吃西餐。然后再一块去逛中华广场。”
下班的时候,唐沁甜喜气洋洋地背着包往外走,走到楼梯的转角处,她又看到杜蔻的身影晃了晃。可是再追过去打招呼,杜蔻已经不见了。最近好象老在这附近遇见她,是不是这家伙也在这楼上找了工作?还躲躲闪闪不让人看见似的,我才不会那么多事告诉李遇柳呢。唐沁甜想着,电梯来了,赶忙冲了进去。下班时间不好打的,等下迟到了天籁又要唠叼。
到了约好的西餐厅,果然张天籁早已等在那儿了,一脸的不耐烦,把包里一叠便笺纸撕出来叠了一桌的千纸鹤:“你又迟到啦!”
唐沁甜姿式优雅地坐下来,要了一杯水:“别随便用‘又’字好不好?咱们谁迟到得多?”
“反正这一次是你。哇——”张天籁突然尖叫一声,“惹火!”
“是呀,惹火。”唐沁甜得意得恨不能向三更借个尾巴来摇,“他送的。”张天籁隔着桌子俯过身来,把吊坠拿在手上,恨不能看到眼睛去抠出来算自己的,“这么大的钻石,应该是单独买的!惹火原配的钻石没这么好,至少是VVS吧?又白。他好有钱!好大方!”
“那当然。”
“什么时候有男人送我一个啊!”张天籁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去,看着沁甜眼中闪烁的光芒。
“会有的,会有的。”这个时候的唐沁甜恨不能人人都象自己一样,能收到一件这样的礼物,好体会她有多幸福。
“可你不要越陷越深了。这种有钱的已婚男人,个个都是自信拴在裤裆里,他把你当什么,还不知道呢。”
“他不一样。他是留美博士,才不跟那些俗气的人一样。他昨天说,他老婆回来了,让他失去了自由他很痛苦。”
“那并不是要来找你的自由。我说小唐同志,如果他床上功夫很好,享受一下性爱也就罢了,何必要死要活地去牵扯感情。到时候都不知道怎么死。”
唐沁甜朝她扮了个鬼脸:“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机会知道他有多优秀的。”接过待者递过来的菜单,点了一个肉眼扒,岔开话题:“你点了什么?”
“菠萝炒饭。”
“来这么好的西餐厅,吃炒饭?”唐沁甜把菜单还回去,怀疑地问,“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我请客?”
“上次跟李帅哥吃饭,他点的这个,我就想尝尝味道好不好。”天籁说。
“哦,跟他吃过饭了?”唐沁甜一喜,心想用不着自己来转达李遇柳的拒绝了。
“是啊!他真是很照顾朋友,他们公司订了一大批送客户的礼品,他都推荐客服部的那个小妹来找我。我这一笔赚了6000多啊。”张天籁今天打扮得很时尚,吊带装,露脐裤,不过她很有些胖,坐下来的时候一圈肉跟着肚脐一块露了出来,象腰上套了个肉色游泳圈,“上次让你替我问的事,有没有问啊?”
“你自己跟他饭都吃过了,还问我?”
“不是还有他们客服部的人嘛!你这个猪头,”张天籁喜滋滋地说,“不过我估计他对我印象也不错,要不怎么大老远想到给我一笔生意呢?而且那天我打扮得特标致,穿那件粉色的短旗袍。我打扮了可跟没打扮完全两样!”
估计镜子是个谎言,哪个女人都能从里面照出美女吧!唐沁甜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要提醒一下她的好:“我劝你就死了这颗心吧,人家比你小。”
“是吗?他属什么?”
“不用问属什么啦。这年头比你大、没结婚的估计都已经变态了。你都三十一了,我刚给你过的生日。”
张天籁瞪着唐沁甜半天:“你就象那童话里的巫婆,一张口就掉一只癞蛤蟆。”说完气呼呼地一拉椅子起身走了。
唐沁甜也忙站起来:“喂喂~我一个人哪吃得了两份饭?回来!回来!我还要你陪我去染头发呢!”看她不回头,蹬蹬蹬已经跑出去了,摇摇头自言自语说:“还真生气了,这人真小气。”又回头招手找服务员:“小姐,能不能把刚那份炒饭退掉,只要扒?”心想完了,李遇柳这个烂人,明明看不上人家,却又要享受被人爱慕的虚荣,给点甜头钓着,让张天籁满脑子的憧憬。她想着什么时候要去教训教训李遇柳,正好可以给他看自己的项链……可惜不能说那是陈优送的。可是不说出是他送的又没法释放她的兴奋。
她觉得自己快乐得快要死了。憋死的。
15、要是女人生活里全是某一个男人,那是她自己作孽。
肖文静跑了。卷款逃跑了。
而且是卷了很小的一笔款,12万元。唐沁甜一直不太理解这事。周五那天谭振业他们去了上海处理李爽的事,陈优也听说去北京开一个什么研讨会。总之是几个老总除了肖文静外其他人都外出了。谭振业走之前让唐沁甜去财务借了一张12万的现金支票(为什么是现金支票?平时都是用转帐支票),预备深圳那边一个商会的事。第二天在上海打电话来让她把支票交给肖文静,说他们赶不回来了,李爽那边的事很麻烦,要跑法院,深圳那个商会让肖文静去办。
唐沁甜把支票送给肖文静时,肖文静坐在她的办公室,灯都没开。刚刚伊倩给她悄悄送了一份传真来。是打印的字迹,但是就很简短两行字,聚集在一张A4纸的上端:
我知道贵公司销售部副总经理肖文静将客户资料20万卖给了美宁公司的全部经过。如果贵公司愿意出大价钱,我愿意提供相关证据。
没有开头,没有落款,更没有联系方式。伊倩说这是她从行政那里拿的,行政的新来的那个叫庄可妮的女孩子说这两天一模一样的这份文件收了6份。对方给公司的每一个传真机都发了一份。
肖文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抽屉,打了几个电话,接过唐沁甜送去的支票,马上就走了,说是去深圳。但星期一就被发现离开了广州,12万已被全部提走。
谭振业星期二从上海回来,问了唐沁甜几句,吩咐其他人去派出所报了案,并没有往深处追究。唐沁甜觉得这些老板的思维很奇怪,他们抓住李爽的事大做文章,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什么证据也没抓着(李爽本来也是一个屁股擦得很干净的人),唯一能拿到手的证据除了OA上那份举报信外,就是找到了他以老婆名义注册的那个博雅公司的注册地点跟天相公司上海分部是同一个,胡乱冠了个“侵占国有资产”罚了他一些钱就完事了。对于肖文静卷款潜逃这种有凭有据的事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唐沁甜这种小女人向来觉得新闻联播上的事都发生在外星球,所有的报纸也只有娱乐板块,对这类事没兴趣深究。况且那天谭振业问完她话以后,她走出门来又把她叫进去嘱咐了一句“小唐,你跟你那个做礼品生意的朋友说一下,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这句话引起她大怒。
张天籁下午被二姐电话火急火燎地找了过去,好容易脱身,又冲到电子大厦去见一个约好的客户。那家伙自恃名牌大学毕业,一口一个“我们学校”,一句夹一个英文单词,刚升了行政主管,自我感觉特别好。天籁陪着笑脸顺着他喜欢的话题扯淡,稍微不懂的单词马上虚心请教,刻意显露着自己的低下,一边心里骂着妈的,少跟我装B了,老子挣的钱一点不比你少。
还好这孙子装得还算有点意义,这张不小也不大的单算是签下来了,至少这个月的指标完成了一半,长吁一口气,步行到附近的小店吃双皮奶。想想下午那个行政主管,穿名牌装人屎,就象那个住在神龛里的老鼠,不知道别人对他烧香跪拜并不是因为他是佛,只是因为他所处的位置,心里一阵阵鄙夷。又一想想人家比她还小,昨天还穿着校服吃肯德基,今天也可以对她耀武扬威了,又是一阵烦燥。她都三张了!前些年一看有新明星出台,先去看他(她)的年纪,比自己还大一点就吁口气,觉得自己还有几年希望,现在再发现电视上有新面孔,根本不用看了:比她大的都该演妈妈辈了!三十一岁!盘点一下自己吧,好象除了还算健康、父母健在和一身肥肉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就被二姐闹得心情不好。张天籁的二姐张天音跟一个男人同居了六年,后来结了婚。结了半年男的又要离,因为其实他早就在外面又有了女人,只是觉得不跟她二姐结一下婚对不住自己的良心,所以要举行这个先结后离的仪式。她二姐割脉、吃安眠药、去单位找领导,去女人家里撒泼,招招都使尽了,就是不离婚。那男的搬出去跟他的情人住一起都四年了,今天她还喜滋滋地发生什么大事一样,一定要天籁过去,亲口告诉她:“我找一个特灵的瞎子算过了,他说我跟你姐夫之间有道坎,过了这道坎就好了。”什么垃圾理论,垃圾女人,天籁真想叫她去死。要是一个女人生活里全是某一个男人,那简直是她自己作孽。
不止二姐,还有那个唐沁甜,如果世上真有巫术,唐沁甜这种现状倒是好解释一点:好象她的心被陈优念动咒语装进某个瓶子收走了,她现在是个空心人,早已没有了灵魂没有了自己,象一只等待主人召见的饿狗,失魂落魄遍体伤疤。而且她这个样子,竟然还准备结婚!夏予非真可怜。大家都说‘我要跟我不爱的人结婚啦,我多可怜啊’,可是谁想过那个被‘不爱’的人呢?他才是真可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唐沁甜。“你在哪?”隔着电话还能听得见她的不高兴。
“我在文信吃双皮奶。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10分钟。”
张天籁喊来服务员,替唐沁甜要了她喜欢的姜撞奶,没几分钟就上了,天籁把它推到对面的位置上摆好,心想等下她一来就可以吃了。唐沁甜从外面风风火火冲进来,一屁股坐板凳上:“你又干了好事!”
“吃硫磺啦?”
“张天籁!我跟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我当你的线索,把我身边每一个人都当你的摇钱树!予非,遇柳,我的同事,我的同学,你认识了谁就找谁替你做礼品,让大家跟着对我烦!我警告过你好几次了,现在好了,你竟然找到我的老板了!”
原来是这事。
“小姐,我是商人唉,”天籁一边往嘴里勺东西,一边慢悠悠地说,“我不象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工资跟月经一起定时来。我不这样我吃什么?我要交税,要租办公室,要雇人,要发工资。这个月我不努力,下个月灶头就开不了火。你是朋友该帮我才是,还忍心看着我饿死呀?”
“可是你影响到我了!你让我难做!”
“好了好了,”张天籁把冻奶推得离她的手更近,“吃吧,你最喜欢的。我跟你说啊——你还是别结婚了,婚姻并不是报答。”
“我结不结婚关你什么事?”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我会阻止的!”
“少跟我打岔,警告你张天籁,我再发现你找我的任何一个同事推荐你的礼品,我们就算完了!”
“你凶个屁呀?我找你的朋友损坏你什么了?谁愿帮我接单,我少给回扣了?坑了他了?这世界本来就是双赢的嘛!”天籁也火了,“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葱什么蒜?我就讨厌你这号人,高人一等是不,我成天为了跑个单低三下四身为下贱不配结交你是不?你跟那些人全都一样——我算是认识你了!”
“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过你!”唐沁甜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过张天籁放在桌上右手边的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把上面存的自己的手机号、小灵通、办公电话、住宅电话全删了,然后站起身来就往外冲,“不要让我再见到你!”长长的背包把桌上的碗扫到地上,砰的一下摔得磁片和奶浆满地都是,唐沁甜看也不看一下就走了。
16、第二条短消息
星期五又到了。
唐沁甜去市场买了鱼、鸡蛋、青菜和肉。她会做的菜不多,味道也一般,但予非总是吃得很香。也许他是在鼓励她学烧饭吧。想到予非,沁甜心里生出一丝温暖。他们是在一次展销会上认识的,夏予非公司的展台在天相对面,对她一见钟情,上来递名片,套近乎,中午休息的时间邀请她一块喝咖啡,下午展销时间结束了又请她一块吃晚饭。那时他还在广州,认识没多久后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跳槽去了深圳,两人也很快确定关系。沁甜现在住的房子是认识前他已经买好的,高层住宅,虽说只有一房一厅,但布置得很舒适,唐沁甜来参观过一次就答应他搬过来同居了。
说起来,夏予非比唐沁甜还小几个月,可是对她非常照顾疼爱。有次两人一块去晨跑,跑到一半,沁甜的鞋带松了,予非忙蹲下来说:“我帮你,我帮你绑,你不要蹲下来,跑了一半蹲下来对身体不好。”那是在两人认识最初的一件小事,也就是那一刻,沁甜决定,就是他了。
那条没心没肺的鱼竟然没死,在黑色的袋子里跳了一路。回到家后好容易不动了,可是还得洗一下。沁甜一手用筷子按着,一手拿着刀刮没去干净的鱼磷,洗得心惊胆颤。然后烧中午吃饭时跟同事问来的“五花肉煮蛋”——一手拿着写着操作程序的小纸片,一边放酱油,打鸡蛋。可是做起来总没有拿笔记录时以为的那么容易,酱油放多了,整个五花肉黑乎乎的,咸得要命。
七点一刻,门铃响了,予非回来了,一手拿着电脑包,一手拿着在火车上买的报纸:“好香啊,今天烧什么了呀?”
“五花肉,又烧砸了。”沁甜吐吐舌头,递上拖鞋。
“哇,老婆你真乖——”予非欣喜地一把抱过她,“头发又染回来了?”
“是啊。人家说我染头发不好看。”唐沁甜接过夏予非的电脑包,放到书桌上去,“现在就吃饭吗?”
“人家?哪个人家说得这么有效,我说了你还不信。我饿了,吃吧。”
沁甜盛了饭,洗了筷子,递给夏予非,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夏予非扒了一口饭,又停下筷子:“好漂亮的项链。谁送的?”
唐沁甜低下头去看看自己胸前,一边往予非碗里夹鸡蛋,一边笑起来:“嘻嘻,谁会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在饰品店里买的仿真品。”
“哦。”夏予非继续吃饭,“咸是咸了点,味道还是不错的。今天的青菜也烧得不错,没放那么多油。这星期过得怎么样?老女人没欺负你吧?”
“没有。”
“我有个朋友,他们公司最近招人。你把简历整理一份给我吧。”
唐沁甜惊得差点把筷子掉到桌上,去深圳?那……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是这边……你知道吗,肖文静走了,以后就是谭总直接管我了,谭总对我很好,我又做了这么多年,很快可以升职的。”
“可是我们不能总是这么分开吧,结了婚应该在一块。”夏予非望着她的眼睛,“我们把现在这个房子租出去,到深圳重新买一个。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住大房子吗?”
“可是……”
“沁甜。”
“可是……”
夏予非停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打开翻盖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手机上,又是一条短信息,还是上次那个号码:
“有兴趣的话,回家看看你女友多出的首饰,闻闻被子上别的男人耕耘的味道。”
一大早,手机就响了,是张天籁。
唐沁甜按了接听键,快步走到客厅里去。
“喔喔喔~~”张天籁在那边开心地学着公鸡叫,“起床了~~逛天河城去好不好?”
“这就是你要阻止我结婚的办法吗?”唐沁甜压低声音问。卧室里,夏予非翻个身,叭嗒几下嘴又睡了。
“是啊!免得你们再来一次‘晨交’。”天籁无耻地笑,“去不去呀?我有天河城的优惠券啊。昨天是我不对,美女您大人大量,小女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唐沁甜顾不得穿着睡衣拖鞋蓬头垢面,把门关好跑到外面过道上,又进到防火楼梯,终于放开声音大喊一声:“张天籁!好玩吗?”
“好玩好玩。”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怀疑是你!”唐沁甜面红耳赤,恨不能把手机捏碎,“只有你知道夏予非的电话!知道陈优!我的一切事!知道他送了我项链!这些你全知道,只有你!我还把你当朋友我这双眼睛一定是烂了!”
“什么意思?”天籁在那边愣住了。
“你还跟我装蒜。不是你给夏予非发短消息吗?”
“唐沁甜,我跟你说,信不信由你:不是我!”
“所有的事我从头到尾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唐沁甜几近咆哮,“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
“唐沁甜,这次是我希望从来没认识过你!咱们扯平了。”张天籁气得嘴唇哆嗦关了手机,怪不得都说朋友是拿来残踏的。妈的!
这边唐沁甜也手脚冰凉,不顾一身名贵的真丝睡衣,一屁股坐在肮脏的垃圾筒上。她昨晚一分钟都没睡。长长的一夜,在空调下手脚抽筋,冷到背脊。
周末的清晨,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过往。唐沁甜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蜷缩在垃圾桶上,犹如一团陈旧发霉的破棉絮,堆在角落里,无人理睬。
星期六的中午,唐沁甜开始发起了高烧,由38度,到39,到40度,40.1,40.2,然后就保持这个水平居高不下了。夏予非要带她去医院,开始还好,唐沁甜只是死睡,这下有事做了,一口一句“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继续昏昏沉沉地睡,念叨到后面,成了“我不去深圳,我不去深圳”了。
没办法,予非只得不停地用冰块给她降温,感觉自己都开始浑身烧烫起来。晚上11点的时候,顾不得她的反抗了,扛在肩上就跑。唐沁甜烧得满脸通红,坐在侯诊室的椅子上直往下滑,值班的护士极没同情心地让夏予非挂号、交钱、替唐沁甜量体温,最后只是打了一针,开了一大袋退烧消炎的药,到家里继续高烧,予非还得来回的敷毛巾、冻冰块,累得眼睛里全是血丝,两条腿都发软了,看着躺在床上出了几身汗、把床单浸得能拧水的唐沁甜,羡慕得不得了,真希望把她拉起来照顾人,自己躺下去替她生病。
第二天晚上,烧才慢慢褪了下去,人也黑瘦了一圈。夏予非一天一夜没睡,早已在沙发上鼾声连天。唐沁甜起床了,开始感觉饿,熬了一点稀饭,味如嚼蜡的吃了几勺,把剩下的用碗盛出来放冰箱里,并没有叫醒夏予非。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了。幸亏有这场来得及时的病,他清醒时她昏睡,她清醒时,他昏睡。要怎么面对呢?不承认吗?分手吗?
……分手吗?好象整个心脏也随着高烧蒸发,她空着胸腔无法呼吸,就要失去的恐惧象个越来越大的黑洞,一点点吞噬她的躯体。
予非早已是她的生活她的习惯了。吃饭时,她不吃的东西,他吃;睡觉时,他的手总是拉着她的手;一块出门,要她走在他的影子里面,以免晒伤;点菜点的全是她爱吃的,甚至他自己爱吃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起去黄山看日出,她冻得嘴唇发黑,没有任何取暖措施,他捧着她的脚塞到胸前毛衣里;第一次在他家留宿,第二天约见时,他的无名指上自始至终用一根长长的头发缠成戒指,那是她掉在他床上的……
爱情不是树,一抱一整根,爱情是水,可以分流。再说树也都会分杈。再也无法入睡的夜晚,死亡一样长。沁甜听着予非的鼾声自己的呼吸,她突然看到了心灵深处,属于夏予非的那根枝桠。
这样一直迷迷糊糊到清晨,她听见他起床了,他穿衣服他刷牙,他整理东西,他开门关门,甚至还在床边站了几秒,摸摸她的额头不烧才提上包出去了,他要赶最早那班车去深圳。确认他走了,门锁上了,她才敢睁开眼睛坐起来。
桌上没有了他的电脑包,鞋架上没有了他的鞋,冰箱里的稀饭吃了一半。唐沁甜抱着枕头,审视着予非的痕迹,斜斜地靠在门框上,虚弱得没有一点力气。
鱼缸里,饿了两天的三更和灯红看到沁甜,更加急切地游来游去,半夜肚皮朝天浮在水面——它死了。
17、幸福就是一碗鱼翅粥
唐沁甜在家躺了三天,星期四去上班。肖文静走后,天相有了一些变化,伊倩、财务的出纳小刘全都被炒,肖文静点名要照顾的10个业务经理全都受到了专职审查。不过这些跟唐沁甜都没关系。她这一整天都没有一点力气。
中午的时候,沁甜没有订盒饭,办公室里弥漫着油腻的盒饭味让她作呕。慢慢走出去,走过长长的过道,这个大楼有一个弧形的观光楼梯,对着对面的公园,风景很好。唐沁甜找了块看起来干净点的楼梯,扶着栏杆坐了下来。
才刚坐下,下一层防火通道的门开了,有脚步声走上来。
唐沁甜忙低下头去,把脸埋在膝盖间。
这楼梯风景好,又通风,每天早上总有大批人马放弃电梯,爬楼煅炼身体,也常有男职员把它当吸烟区聚到这里来聊天。她不想别人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多浓的口红都无法遮住的黑嘴唇。
脚步声快捷地往上走来,走到唐沁甜身边的时候,停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竟然是陈优。
唐沁甜一把站了起来,马上又转过脸去,为什么总是在这么难看的时候遇见他?
陈优身上还穿着做实验时的白大褂,戴上了他平时不常戴的无边眼镜,更添了几分儒雅,一只手拿着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烧杯:“你生病了。”他说。
“是啊。发烧。”唐沁甜忙解释,“所以……”
“是不是没吃饭?”陈优问。
“不想吃。”
“至少也要喝点粥。恢复期要注意营养。”陈优腾出右手,飞快地在她额头上掠了一下,“还有点点烧。看你的样子也不象工作狂啊。赶紧请假回去休息吧。”
“没关系的,我已经好多了。”
“那也不能坐地上呀。”陈优说着转身走了。楼梯的门跟在他身后卡嗒一声关上了。唐沁甜只得也往25楼去。
她不想再请假了,不想无所事事地坐在家里回想要面对予非的尴尬。上着班有点事混,可以不用多想。
所有的这些天里,MSN、QQ、泡泡都开着,可是予非一整天都没有上线。
唐沁甜回到办公室,陈优已经跟要找的人交待完事儿,坐电梯出去了。
唐沁甜有气没力地在电脑上玩着翻牌,没过一会,有送外卖的人来找“唐小姐”,提着一钵鱼翅粥和一盒浇着奶酪的水果来,说是一位先生订的,已经付过钱了。
对着这钵热气腾腾的粥,唐沁甜只觉得自己面前摆的是一面可以照见幸福的镜子。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情人的眼里,不分什么是木桃,什么是琼瑶。
这四天里,夏予非没有电话没有短消息,如果不是有其他人的电话打进来,唐沁甜早就冲到电信局查是否欠费了。没有欠费,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按错了,将予非的号码屏蔽掉了。有时候,她又想着,这也许是个契机,她应该利用这次机会跟予非分手,从此不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被那个叫良心的家伙拷问。她可以干干净净地看着陈优。
陈优,她的爱,她的心。她甘愿躲在角落里爱他一辈子,不求任何名份。如果他同意,她还愿为他生一个儿子,合并着他和她的基因。
可是她终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这天下午,她就收到好大一把红白相间玫瑰,写着夏予非的名字:
“我爱你,所以我还是选择原谅。我们结婚吧。”
18、本能是主题,冲动是配乐,感情是可播可不播的花絮
“甜妹妹~”
是李遇柳。唐沁甜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接电话:“在哪疯呢。”
“流金岁月。”那边全是刺耳的背景音乐,有人在鬼哭狼嚎吼着走调的歌,不说都知道是酒吧,“赶紧过来,8号包厢。已经喝了两打啦!”
“我生病了。改天吧。”唐沁甜说着就要挂电话,李遇柳急了:“一个小病算什么呀,过来我给你瞧瞧——什么?我可是学医的!你过来呀,你不来我就不挂电话……我就杀到你家去,把你夏哥哥的照片全砸了,换成我的……”
“你去死吧。”唐沁甜笑了起来。
“过来过来,我现在已经走到门外了,要是看不见我的甜妹妹穿着漂亮的裙子打车过来,我就蹲这不走了。”
真是无赖。唐沁甜只得洗个脸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李遇柳是一个很爱玩的人,以前合租的时候,一堆大宝贝们三天两头扎堆打牌看碟喝啤酒,闹得楼下的邻居投诉好几次。广州大大小小的酒吧,哪里他都能一去就找到熟识的部长来打折、送果盘。什么地方新开张了饭店,什么地方的小姐漂亮,他总是第一时间知道,以前公司里有人喊他“羊城通”。
唐沁甜到的时候,果然李遇柳等在路边,看到她下车,勤快地跑上来开车门,帮她提包。唐沁甜拉拉他打得笔挺的领带:“深更半夜还打扮得象个五十万元户。”
“我刚陪完客户。”李遇柳说着一把将领带扯下来,顺手就塞进唐沁甜的包,“好容易送走了,兴头也喝上来了,只得找你们接着喝。今天要介绍一个人给你。”
“谁呀?”唐沁甜问,顺着李遇柳的手一抬头,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李遇柳背后站着笑嘻嘻的张天籁。
“小甜甜~”张天籁全脸满眼全是讨好的笑。
“今天由我作东,两位美女尽释前嫌,重归于好吧!”李遇柳伸开双臂,一手搂一个,“咱们进去。”
唐沁甜使劲甩开他的手。心里象吃了一个癞蛤蟆一样恶心。“我不要再见到她了!”
“我也不要再见到你,”张天籁也板下脸,“只是我这人受不得冤枉,找你是为了……”
“我不要听!”唐沁甜一跺脚,拉开就近一个的士车的门,恶狠狠地关上门叫车子走。
张天籁看着唐沁甜的车尾灯亮起来,一撅屁股冒股烟跑出十几米,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老子真是倒了血霉了,怎么跟这种长猪脑的人打交道啊!”
“她在气头上,过两天再说吧。咱们接着喝。”李遇柳说,他已经有些走路踉跄了。刚那几个客户全是东北人,总是认为不把对方喝趴下就是亏待了人家,好容易脱身了又受张天籁之托杀到这里来。这个时候他只想找到最近的沙发把沉重的身子摆平。
“我说了不是我干的!”
“我相信我相信。”
包厢里的小姐按吩咐替李遇柳找他爱唱的歌。天籁一脸不高兴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李遇柳问:“你也唱一首吧?不要成了我的个人演唱会了。”把茶几上的另一个话筒向她塞过去。
“我不会唱歌。”天籁还沉浸在唐沁甜给的气中。
“唱嘛。唱个《女人是老虎》。”
天籁笑起来,李遇柳一头歪下去,枕到她大腿上。
“你没事吧?”张天籁俯下身问他,两只结实的乳房压到他脸上,李遇柳突然感到了欲望的膨胀,生殖器的扩张。
“去我家吧。”他说,“我太想了。太久没做了。”
小姐结帐的速度太慢了。电梯太慢了。的士太慢了。钥匙对不上孔开门太慢了。
一进门,两个发烫的躯体就拥到一起,互相剥落对方最后的防卫。太久没有爱的身体,渴望填满了每一寸缝隙。她肉感的身躯,伸出每一个触角去感触生殖的颤栗,感触压在身上那个每个毛孔都洞存着寂寞的年轻男人,感触他的每一次进入。
零乱的房间,倒在床头柜上的闹钟,没拉严实留一个缝隙的窗帘,满地都是的旧报纸和空罐头瓶子。张天籁懵懵懂懂睁开眼辩认身处何地时,李遇柳早已醒了,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偶尔看一眼旁边陌生的裸体。
“醒了?”
“嗯。”
“醒了多会了?”
“刚醒。”
张天籁起身拉块毛巾去了洗手间洗澡。李遇柳把烟屁股按在嘴上,看着女人肥硕的屁股,宽厚的后肩,突然想起张爱玲《半生缘》里那对男女新婚之夜的对白“怎么办?你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还好现在是2005年了。这个世纪本能是主题,冲动是配乐,是就算需要感情,也充其量是可播可不播的花絮。
“有没有什么吃的啊?”张天籁从洗手间出来,把冰箱上下全打开,一个格一个格子搜索,“鸡蛋有没有?”
“没有。”
“米呢?”
“没有。”
冰箱里冷冻的冷藏的全是是啤酒,罐装的瓶装的甚是壮观。冰箱旁边一个纸箱子里还有满满一箱菠萝啤。
“除了啤酒你这里还有什么?”张天籁回过身问。
“那里还有白酒。”李遇柳指指电视机柜,又重新燃起一支烟。
“别躺在床上抽烟了,”天籁亲昵地靠过去,粘到他身上,“医学研究证明,在床上抽烟会造成对身体的危害。”
“什么危害?”李遇柳惊愕地问。他是学医的,但天籁不是,那群吃饭没事干成天就想另辟蹊途的家伙们又发表什么新言论了?
“——造成嘴唇烧伤。”天籁一本正经地说。
“呵呵。”李遇柳笑起来,在她没穿裤子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你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天籁说,一边从他的食指与中指间抢过刚燃起的烟,捺熄,“需要有女主人接管了。这里就是一个垃圾堆。”
果然。李遇柳把烟灰掸到地上,甚至有了一些内疚,恨恨地骂着自己傻B,要解决生理问题酒吧里300块一个,而且绝对招数繁多服务上乘,为什么要招惹这种麻烦?在此之前他早就可以看出她眼中闪烁着对他的那份情意,更何况唐沁甜还提示过。
“没关系习惯了,”他说,把头吊到床沿下去继续抽烟,“我自己就是一个垃圾。”然后又翻过身来朝她笑,“幸亏你没看中我。”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看他。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在此之前是陌生,没想到之后还是陌生。
“我跟你说,妹子,”他故意用山东人特有的口气,“找对象不能找俺这样的。《女人手册》十不嫁里面就有:有刻骨恋情的的,以妈妈姐姐为模子的,一定不要嫁。我就是那种有刻骨恋情的。”
“是她吗?杜蔻。”天籁把床头柜上一个反扣着的相架子扶起来,上面的杜蔻还是个大学生,白T恤,牛仔裤,白色的太阳帽,在他们学校门口的伟人雕像前,站在李遇柳身后高一级的台阶上,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
“大学的时候为了她打架,我把人家的头用啤酒瓶砸得缝了十几针,差点被开除。”李遇柳说,“她答应做我女友的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从楼上到楼下,把九层楼每一个教室的黑板上全密密麻麻写满她的名字,写我要爱她一辈子。”
“她真幸福。”天籁幽幽地说。
“她是那种很倔强很特别的女孩子。她以前——这些都是余勇告诉我的,余勇是她高中同学,没考上大学,一直在广州一家车厂做汽车修理——她父母关系很差,她爸赚了一些钱,找了很多女人,后来甚至跟着一个女人走了没再回来。她妈把她养大,母女俩过得很穷,人家都说她们家很奇怪,因为去她们家有时候从早到晚一整天,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她上大学以后,也很少跟家里联系,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她妈做点小生意赚零用钱买油盐,常挑着担子卖些干辣椒、咸鱼走街串巷。高二时暑假,小杜去一个小镇帮她妈卖东西。她看中了一件衬衫,5块钱,就买了。是用她自己省下来的零用钱买的。她妈一定要她去退了。她们当街吵了起来,可是她妈很拗,一定要她退,她也一样很拗。母女两僵持了很久,引来很多人围观。”
“后来呢?”
“后来她就当街把自己的上衣全脱了。”
长久的沉默。李遇柳躺在床上,一个接一个地吐着烟圈,天籁侧坐床沿,翘起食指在空中破坏着他吐出来的圆。每个少女都对未来做过太多设想,张天籁更甚,这个设想一做三十一年,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终于忐忑不安地把压箱底的东西和盘托出后,人家却对她大谈特谈另一个女人。
半天,她再一次把烟从他手指间夺了下来:“我们再来一次吧。”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那是她的第一次。虽然没有出血,也没有疼痛。
19、铤而走险的损招
电脑屏幕上,色彩鲜艳的甘特图和折线图,分别是去年同期收入和回款对比表。彩色的光点,构成下滑的曲线。
这是天相公司第一季度的财务报表。危机早已在去年就展开。美宁小,没有上市,他们有的是卑劣手段和心情在你身后东打一枪西打一枪,就象蚂蚁咬大象,又不屑又无力还击。“蚂蚁咬大象那是过去了,现在至少也是狗咬狗了。”陈优在一次会议上不识时务地提醒谭振业说。
其实说起来,美宁才是这个产业的鼻祖,谭振业拉着几个研究生同学到处借钱借仪器借场地搞开发的时候,美宁早就卖开了老一代的检测试剂和仪器,并占领了整个华南市场。是谭振业的眼光,陈优的新项目,让天相迎风见长,几年的功夫蹿出人高马大的个头,股改,上市,在短短时间里以“先行者优势”迅速挖出一个矿场,让美宁望尘却步。
新技术问世,一旦市场前景看好,总会蜂拥一堆分大饼的人。谁都知道,企业的竞争,就是产品的竞争,可要想产品在行业中永远保持第一,三流小说才有这样的笔法。小心翼翼地陪着同行们打着价格大战,广告大战,一个“笼头老大”的身份,也已经让天相筋疲力尽。眼看就要拿到新药批号的宫颈癌试剂盒,曾是谭振业准备背水一战、迈大步子甩掉对手押的最大的宝,整一年的时间,地毯式广告轰炸,全体主力科研人员全国巡回产品培训、学术研讨,声嘶力竭地攻打着市场。正准备坐到谷仓等丰收去,美宁倒好,找了个二流报刊,给记者塞个两千块,登一篇“美宁公司宫颈癌试剂盒与天相公司同期问世,暨待取得新药认证,”将该报纸订购个上千份,按着天相的客户地址一份份送过去,并带着他们自己的试剂和天相的试剂一家家当场演示,凭着偏低的价格,一家家将有意向的客户搜罗过去。客户丢了倒在其次,前期的市场投入,好象全是为他们美宁做的!一想到这个,谭振业就想打人。可是做生意象做人,他已经不要脸了,再要气恨,更是自损兵力。
绝对不能降价。降价等于降格,这是天相的宗旨。可是听着大区经理一个个气急败坏打回来的电话,谭振业有些坐不住了。天相输不起,一次都不能输。3月份的业绩已下滑得厉害,为了季报好看,谭振业只得给黄志能施加压力:没有收入,报表也要做上去!报表的数字哄过去了,股东会上股民们问,为什么应收帐款增长如此快,涨到了这么巨额的一个数字(好象比利润增长幅度大多了?)谭振业厚着脸皮回答,“那是因为公司业务扩展的原因”,自己都想为这个好笑的理由干笑几声——要不,能说什么呢?说我们遇到困难啦?第一个抛弃你的就是股民,他们真金白银的从口袋里掏出血汗钱,个个都是以钱为磁场的指向标。第二个抛弃你的就是董事会:一堆董事监事对你进行围剿,拿不到高管的利润分红只能排在第二,最棘手的是这届高管的任职期限也正好到了,“是不是要换新鲜血液,增加新的力量?”有独立董事甚至当着他的面这样说。谭振业当时恨不能拍桌子:我是总经理,我也是股东,我赤脚打下来的天下,哪种血液比我更尽职?就凭那些花钱就可以买一个的MBA、EMBA?这个企业就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有融资后,我不算最大股东,可天相依然是我嫁出去了的女儿。谁有资格怀疑我动力不够?能力不够?我谭振业创业的时候,为了多拿到一点点收入,亲自带着我的研发队伍上门推销,记得有个抠门的大楼,推销人员不得坐电梯,老子我扛着一满箱药一步步爬上九楼的。那个时候你们在哪呢?为了控制情绪他去了两趟洗手间,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提前斑白的鬓角苦笑。
4月份的业绩继续下滑,5月再这样持续下去,6月底的半年报是怎么都做不出来了。黄志能语调缓慢地警告他,“不要因为一纸报表把我牵扯到法律的范畴去,我可是除了年薪什么都没拿过的。”危急的时候,一个个缩回自己的龟头。谭振业的手无意识地在桌上抓着,桌面堆了一堆等着他签字的表格和费用报销单据,唯一可以发泄的是那盆芦荟。他想了想,右手一伸,花盆砰的掉地上,洒了一地的土,可是并没有碎,没有那声脆响带来的发泄快感。
“谭总,什么事?”秘书尹倩马上跑过来,推开半掩的房门。
“你叫人打扫一下。”谭振业一边收拾电脑包一边说,“以后让他们不要把花盆到处乱放。”把沉重的包背到背上,“我要出去。”
“可是,您桌上的表还没签字,财务等着急要。”
“通知所有副总,下午3点在会议室开会。”谭振业不耐烦地说。
云雾缭绕的会议室。人手一份《睾酮检测试剂盒可行性报告》,周韧手上除了报告外还另有一支燃着的烟。
“这个试剂盒前期的研发已经是差不多要完成了,筛查范围又广,不育、垂体、肾上腺、肥胖、多囊卵巢综合征和阳萎都可以很迅速地检测,只要25ul样品。我跟刘博士碰过很多次头,他们也是投入了全部的力量,整个实验室都在做这个项目,7月份他博士后出站,我就想邀请他加入我们的队伍,把项目带进来,扩大我们的研发力量。”谭振业坐在主席的位置上,说话的时候故意没有看陈优。
“那是应该的,”老黄翻着手上那本看不懂的报告,“其实上市以后,我们一直没有找到放心去做的项目,大部分募集资金在银行里存定期。盘子比原来扩大了十几倍,场子一点没变,投资收益率跟不上去。扩大研发和市场,这一步迈得越大越好。”
“刘博士来公司,关于他的岗位构架,不知道……”周韧问。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当然要列入高管团队。我的意思是做为技术总监,放陈优手下。”谭振业看着陈优,“给你多个左臂右膀,你看怎么样?”
周韧又吸了一口烟。列入高管团队,那意味着每年利润分红那碗粥,又多了一张嘴伸过来。
黄志能的脸也摆得象扑克牌上的老K。
“刘夏博士我比你接触得多,以前跟他们实验室有过合作。这个人做事很踏实,基本上是那种以实验室为家的。”陈优说,“不过这样一个试剂盒,我们自己也有能力去开发,空降一个过来,又给这么高的薪资,是不是成本太大?”
“我当然相信你的队伍。可是你现在的担子太重了,近两年立的几个项,钱都扔下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听到响。引进刘夏,并不只是这一个课题,他的专业能力是非常强的,博士生导师是杜X院士,拿了两个九五攻关项目!这两个项目刘夏都是参与做的。现在过来,基本上是过来一个平台。上次听科技局的人说现在有科技创新项目指标,刘夏的课题一开展,又加上他导师的关系,很容易拿下这个指标。”
“这些我都知道。刘夏来,第一个沾到好处的就是我了。”陈优说,“我只不过是在提醒你,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高层。肖文静就是例子。”
“这件事当然是深思熟虑过的,”谭振业说,“再不快刀阔斧拿出些措施,董事会那边很难交差了。还有市场这块,我再不想亲自带下去了,不想再成天疲于应付签一大堆没时间看的单。公司大了,我们管理层,想得更多的应该是管理,有些事别人一样可以做,而且还会比我们自己做得好。我正在物色一个销售副总,只要他效益做得上去,高管分红10%里面,我要给他一个人二分之一。”
这一句话说得举座皆惊了。前面刘夏要来,大家多少都听到一点风声,关于这个销售副总,老谭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是不会这么说的。
周韧开始暗自得意,最近他的事业运非常好,年初去莲花山求的那支签也是上上,好几个猎头公司主动来跟他沟通,问他有否另找高就的打算。就算不辞职,这至少也增加了跟谭振业的谈判底气——如果有新人来,他绝对不允许减少一分自己的收入。当然,他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些简历,都是他的上级谭振业替他寄的。
“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看着举座无声,谭振业问。
“市场扩大是应该的。”周韧说,“比如这次美宁的事,虽然他们是够不要脸的,可也是因为我们总是摆老资格,他们放枪,我们填洞,从没放下架子还手过。我们的宫颈癌项目,就这样被他们坐享其成了。”
“事情还没有盖棺定论,”陈优说,“先不用坐享其成这个词。”
“你还抱幻想?”周韧问,“你们都知道了,华星公司跟美宁签了代理合同,购买他们20万人份试剂盒,15万人份就是宫颈癌,正大张旗鼓搞宣传。”
“我们手上有大把的募集资金不是没用好吗?”陈优说。“等他们15万人份试剂一到位,我们就收购华星。”
这是今天的第二枚炸弹了。
“疯了!”连谭振业都瞪大眼睛,“收购华星!这样一个小代理商,收购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们要华星当然没什么用。但我们要那20万存货,自己去销。”
“我们去销?然后美宁更会加大生产量。”谭都激动得都忘记撕纸杯了,“你想自杀好象还有其他方式。”
“没错,就这么定吧!美宁给华星的代理价格30块吧,也才600万。华星资本小,我们1200万就能收购过来,把美宁的试剂定一个低端价格,5块钱一人份,当垃圾一样卖掉。”陈优说,“这5块的价格定出去,我就不相信有几个人敢买他们的东西。这1200万我们亏得起。可是美宁不一样,他们的游戏玩完了。”
这一枚炸弹把谭振业也炸懵了。收购华星,好象是最险的棋,可又不得不承认胜算率很大。试剂不是矿泉水,能喝就行,那可全是向医院销售的终端产品,一个误诊会导致一条人命!如果引起客户对质量的怀疑,那它基本就完了。把美宁的产品定在那么低端的位置,几乎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本事去说明自己的试剂是有效的。再说华星虽然小,可是物流平台基本都铺在西北区,而天相在西北的市场基本上是无穷趋向于零。永远只是陈优才会使这种铤而走险的损招。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那就这么办,周韧,你写个报告,一个是引进刘夏,一个是收购华星,你尽早组织开董事会。”
周韧答应着,跟老黄出去了。陈优站起身也准备走,谭振业确定其他人都听不见了,说:“04年的股份分红到帐了吧?”
“到了。”
“我昨天转了30万到你帐上——就是老马那个。”
“30万?”陈优漠然地点点头,出去了。
看着他转得急切的身影,谭振业也一腔不高兴。
20、后院挖的一大坛金
肖文静拐了12万现金,自以为是“走为上策”去了新西兰隐姓埋名,她一辈子都没有想到,这一切全是谭振业他们布下的阵局:夸大李爽的罪名,闹得风声紧雷声急,并且一步步向她紧逼,摧垮她那本不明智的心里保垒,然后又适时地送上这笔小小的上路费,让她望风而逃。就算最后发现李爽没什么事她也不敢回来了——在李爽的事上没牵连,至少卷了12万是铁证。
肖文静更想不到的是,她的丈夫马廷睿的确如同她瞧不起的那样,性功能一天比一天退化,可是脑子远远比她好使。早在2000年贷款给天相,马廷睿向谭振业索要的好处远远不止于她的眼睛:他要走了天相公司60万的股份。这60万经过几次新股东增资扩股,现已经是280万了,如果是现在抛出去,按市价可以拿到近3200万元!
因为政府规定,公务员不能创办企业,不能持有公司股份,这280万的股份一直是暗箱操作挂在谭振业的名下,每年谭振业都用一个公文包将分红的现金送到老马手上。马廷睿是多疑的人,股份挂在谭振业名下,靠着拿不上台面的一纸合同,当然是他的心病,但他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处理办法:绝不能让肖文静知道,也暂时不能让儿子知道。马廷睿将合同非常慎密妥善地藏好,没告诉任何一个人。
马廷睿不承认自己是个有权钱的高干,可他儿子马行空绝对是血统纯正的纨绔子弟:小学成绩不好,靠后门进了重点中学,初中成绩不好,靠关系进了重点高中,高中成绩不好,眼看着考不上大学,花钱送去了英国。在英国混了5年,学位没拿到手,却带了一个怀孕两个月的女朋友,说要结婚。在国内给他找了好几次工作,没有哪一个有耐心干过半年以上的,然后又开始闹离婚,闹财产纠纷,小夫妻两谁都不要孩子,双方的父母都逼着他们抢孩子。一闹闹了3年,两人先后又都去了英国,并各自有了同居对象,可是婚还没离成,还在闹。马廷睿想一想就头痛欲裂,不知道自己一死这个儿子靠什么活下去。
当然也不能让肖文静知道。这个女人早在他面前完成了从情人到老婆的可怕过渡,闹地下情的时候嗲声嗲气地喊他“老公,你好棒”,“亲哥哥,你快点快点,我受不了啦”,简直让人兽兴大发;现在,他在看电视,她当着面给她的老同学打电话“我说女人就要找个跟自己年纪相当的,有了钱还可以找个更年轻的。你是没看到老男人脱了衬衫领带以后的样……乳房比我还大”。她要他送了她一辆红色的宝莱,要他在所有房产上添她的名字,那样他死了她就能拿到自己的1/2和继承的1/4,否则就一共只能拿到1/2。女人都是自己挑的,就象前任妻子,没有文化,缄默不语,四十多岁就开始实行老家老女人的风俗:搬个椅子一声不响坐在门背后,干瘦如柴,不停咳嗽,让老马从不想带任何人回家。儿子也是自己养的——这个儿子现在还活着的唯一证据是要他跨国还款的信用卡帐单,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个简短的电话的,是让父亲赶紧汇钱过去,甚至从不问一下他那个3岁的孩子,从没记得过自己也是一个父亲——他自己都还没过心理断奶期。
马廷睿的设想,这笔股份等儿子离婚后、财产分割干净了,再转到儿子头上,甚至他还想过变卖后,留给孙子及监护人,好吸引儿子回来履行为人父的职责。种种打算都是周密细致的,只是有一点他没料到:他会突然间死了。即将退职留给他的后遗症不仅是拼命把钞票往口袋里抓,还加上了另一种疯狂:要抓住青春的尾巴。对于他这种年纪的人,或许称不上“青春的尾巴”,朋友说他是“最后摇几下J B的尾巴”,反正他是迷上了酒吧,偷偷服用了摇头丸,然后高压血发作死在一个陪喝的小姐身上。没有遗书,没有预兆,或者还有其他一些钱财,都让他藏在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地方,跟着他去了。
谭振业听到老马死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那些股份。陈优也是。两人甚至不约而同地想到要不要悄悄派人去老马家里翻找有没有合同的复印件。整整过了半年,肖文静还有老马的其他家人,没有任何人提到半点关于股份的事,才敢确定老马当初的确是藏得慎密妥善、令人放心。这简直是突然从后院挖出来的一大坛金。下一个就是这部分股份的瓜分问题了。
自老马死的那刻,谭振业已经把这280万股份看成自己的了。从前,他谭振业是别人眼中排名第四的大股东,可是谁知道这里有一半不是他自己的呢?每年分红的时候他在别人看红了的眼光中把钱拿回自己口袋,却要活生生地再取出来送到老马家去,还要人不知鬼不觉!公司发展到今天,没有他谭振业,树在交易所那个金晃晃的名字就不是他们天相,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名字了。
从创业到今天,当总经理容易吗?压力大,经济不景气,同行竞争激烈,顾客难以应付,不停要求品质好、价格更低,董事会不好对付,政府官员要周旋;公司内部营销生产科研哪一块不是问题多如牛毛,成本费用不断高涨,业务越来越难做,还要保证利润。真是上下交逼苦不堪言。还不能摆出苦瓜脸。人家都说“再辛苦也对得起你啦,你是大股东啊!你有价值半亿的股票,每年有两百万的分红,有高薪”哪知道这里面有一半是别人的,他只是背着一个盾牌把箭头吸引过来而已。
老天总算有眼,老马死了,这部分股份终于真正成为他的了,可以名正言顺当着第四大股东了,可是,却又有了一个知情的陈优。当初股份的操作,最初的设想是想将马廷睿的那部份以陈优的知识产权作为无形资产挂靠在陈优名下,后因无形资产太引人注目评估难度大而放弃,可是陈优成了知情者,也成了今天的分羹者。老马死后,两人从未将这事用语言的方式有过交谈。可是谭振业知道,陈优在等待他先开口。280万,按2004年度每股0.32的分红,近90万。谭振业划出了30万的红股给陈优,那说意味着这280万里他会分1/3给陈优。没有我谭振业,你陈优项目再好能有今天?还不是印在毕业论文上存进Y大的档案馆就是最高荣誉?你在国外混得再好,也不过开二手车住二手房,能有今天?在美国佬的“玻璃天花板”下面,你披个黄皮肤永远都只可以仰头望着人家脚底的份。不管怎么样,我是君,你是臣。谭振业觉得已经将心比心了。可是陈优得知这一决定时,只说了句“30万?”漠然地点点头就转身出去了,让他大为不快。
谭振业和陈优是多年的伙伴,一人主攻研发一人主攻市场,在外人眼里是合起来的锋利的双刃剑;他们还是大学同学,不但同学,还同一个宿舍住了4年。在校时,谭振业是班长,是团支书,是一切活动的组织者,可是陈优是自由主义的骑士,玩电游,翘课,拍拖,跳遍了那个城市所有高校的舞厅,是有名的大众情人。大众情人平时不学习,考试时就杀回来了,找现成的笔记复印一份,挑灯夜战几宿(而且他总能拿到记录得最全从不缺课的女生笔记),成绩比谁都好,让谭振业不得不服。让谭振业更加服气的是另一件事:谭振业读化学制药的老乡苏紫,中学时代将他目光粘在裙子上转了六年的苏紫——现在谭振业回想起自己中学时代,那些无尽的书山,做不完的题海,每天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那些无助,痛苦,压力和孤独,在他的回忆中全都被滤尽,只剩下那个十指修长走在杨柳下河畔边的江南女孩苏紫。他就是因为听说她报这个学校自己才填了这个志愿,进大学后找着老乡的借口也去替人家搬了几次箱子凳子,也请人家吃过饭,关灯夜谈的时候说烂了这个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了这段漫长的暗恋故事,怂勇他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却突然有一天,他在校园那片玉兰花的后面,看到陈优几乎抱着她一块往图书馆走。那一刻,他的心碎成一片一片了。
那几个月的关灯夜谈,他叙述约苏紫的全部过程和细节,大家给他出的主意,让他去她出没的地方等着与她不期而遇,让他选修她们系的课……所有的这些,陈优躺在寝室的另一个角落全都听见,可是,却从未透露,他也在追苏紫!事实是,人家一声不啃早已得手,而且谭振业还在设想着一千种方式,盘算怎样从瓶中倒出那积攒了他整个青春的豆子……除了伤心,谭振业感多的是羞辱!他很想找机会,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跟陈优打一架。如果这个年代还有绝斗。可是,凭什么呢?苏紫并没有成为他的女朋友,而且他是班长。他只能劝自己接受,只能找出一堆名人格言,劝导着自己与其痛着嫉妒,不如笑着羡慕。
大学毕业,谭振业留校读研,陈优万千羡慕中抱得美人归,他们结婚了,然后又是双双出国,读研读博。再后来,陈优在谭振业的游说下回国创业,成了合作伙伴,可是,谭振业知道,他们从来不是朋友。在大学时,如果全班男生出去喝酒,只有一个人会醉,一定是他谭振业。如果全班都倒下,只有一个人不醉,那一定是陈优。他们完全不是同一分类项。可是上天注定,他们一定要走在一起。谭振业越来越理解那句“既生瑜,何生亮”了。 21、第三条鱼死了
鲜花盛开的云台花园。
碧绿的草地,秀气的狐尾棕榈,清新的喷泉,欢乐的人群。唐沁甜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头发高高盘起,戴着玫瑰做的花环,靠在夏予非身上:“我快趴下了。拍婚纱照这么受罪呀?”
“坚持一下,这辈子就这一次啊,你哪天能有这么高的回头率呀?”夏予非忙用手撑着她,“不要靠,不要靠过来,头发会乱了呀!”
6月的广州,已经很热了。唐沁甜不停地拉拉汗湿在身上的裙子,予非干脆把那个僵硬滑稽的小马甲脱下来给她扇风。化妆师跟在后面喊“不拍的时候就别站太阳下面,当心弄花了妆!”摄影师鼓励着“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很快了”,指示着再拍几组活泼的图,比如让予非背着画面正四处张望,沁甜弓着腰躲在篱笆后面,手靠在背后调皮地拿着一支鲜花等等。两人筋疲力尽地按着指示做着,按着要求笑着,觉得自己象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只要是瘫下去就再也糊不成原形了。好容易熬到天都黑了,才跟着摄制组的车回到婚纱店,妆都懒得卸,只换了衣服就冲出去吃东西(因为婚纱太紧一天没敢吃)。
在饭店里,因为头发的造型和浓妆,过来过去的人都朝唐沁甜张望着,不过当了一天的聚焦点,她早就不在乎了。夏予非更是心情愉快,一边等着上菜一边乱翻着菜谱唱着“东方的猪,我的爱人”。好容易菜来了,两人狼吞虎咽吃得象最后的晚餐,然后打车回家。
一进家门,沁甜动作快,首先抢占有利地形:横到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予非觉得衣服脏不敢上床,只得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这么累!看来当演员也不容易呀。”
“那是,到时候回家办婚礼还得折腾。我跟你说,”予非把腿扬起来踢踢沙发上的沁甜,“我们老家新买的房在6楼,那里的风俗是要把新婚背上去的哦。你这几个月给我少吃点。”
“我一米六六,48公斤,你已经中彩啦!”唐沁甜说,“喂,你先去洗澡。”
夏予非磨磨蹭蹭半天,还是树了起来,打开热水器,去找睡衣。“你把我睡衣放哪去啦?”
“不知道。自己找。”唐沁甜有气无力地。
“满世界全是你的衣服。女人个个都有魔法,一到换季就能把衣服都变走似的‘我又没衣服穿了’,你看,两柜子啊!全是你的。”夏予非一边说一边一件件把衣架挪过去翻找,突然,他的手停住了:衣架上,一条男人的领带。不是他的。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夏予非放下领带,拿了旁边的睡衣和内裤去了洗手间。
那条领带上次来还没有。
而且不是新的,绝不会是她要送他的礼物。熨得工工整整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那里。
我还以为狗能改了吃屎呢。夏予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一下,外衣也没脱,打开最猛的水力,从头淋下去。
没有开灯,34寸的液晶电视机在屋子里闪着淡蓝色的光芒。
夏予非侧躺在沙发上。唐沁甜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屏幕上徐静蕾演的那个伤心的女人正在念台词,渲染了一屋的悲伤。
其实开始,唐沁甜也是坐在沙发上的,可是看着看着滑到地板上去了。双人沙发很短,其中一个想躺得舒服,就得把另一个踢下去。所以每次看DVD的前戏就是沙发大战。唐沁甜自己主动坐到地上,夏予非乐得一把躺了下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看着屏幕,《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听说还获了什么什么奖。夏予非不喜欢这种儿女情长的东东,活在世上,除了爱你的人把你当回事,在别人眼里,你屎都不是。那个女人怎么还傻B一样,十几年,几十年自以为爱的,妄想狂一样痴迷着那个名字都没记住她的男人。其实人家的生活,根本没她的事。
电视里,徐静蕾好听地念着台词:
“从这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许多女人对你这个宠惯了的人常常说这句话。但是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盲目地、忘我地爱过你。”
“我一心想着你,在心灵深处始终单独和你呆在一起。一坐一整天,回想每一次见到你,每一次等你的情景。”
“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念。在这点上,我愿在你结交的所有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可是当然了,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
唐沁甜看着看着,心突然一阵剧烈地痛。她从沙发上滑下来,把背对着夏予非,是为了不让他发现她满脸的泪。影片里面的姜文实在是大煞风景,让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纯洁优雅的小姑娘会对这个死胖子一见钟情还至死不渝。如果换了陈优去演那个作家,才能有说服力……唐沁甜用手背悄悄地蹭掉脸上的泪水,心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现在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那天告诉他,她要结婚了,他只是紧张她在哭,而至于她要结婚,他没有表示一点点惋惜。“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从开始的第一秒就知道没有结果,从开始的第一秒就直接地等待着死刑的执行时间。从那一秒开始,全是她的一厢情愿,他甚至都没有表示过主动!作为那么骄傲的人,他已经算是对她足够的客气和温柔了。他完全有资格把大话西游里至尊宝那句台词送给她“我是看你那么冲动,配合你一下而已”,他并不爱她,这一点她从头到尾都是明白的。只有一点点单调的回音,一个人对着山谷能喊多久呢?是该转身的时候了。一想到要结束,眼泪象破堤的洪水飞泻下来,唐沁甜忙飞快起身冲到洗手间,砰地关上门,把头埋进洗手盆去,捏住喉咙哭了起来。
夏予非望着她疾速飞跑的背影,正想说什么,口袋里手机跳起来。他已经把铃声调为振动了。摸出来看,又是短消息,还是那个号码133XXXX7847:
“与别人共用一个女人的感觉怎么样?”
妈的X。夏予非飞快地拔过去,对方竟然接了。
“喂,你他妈的是谁?”
滴的一声,电话里传出盲音,那边人挂掉了。再打过去,没接,直接按掉。然后,第二条短消息又来了:
“脑袋绿得象交通灯,还在问别人是谁。”
夏予非狂怒,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唐沁甜打开洗手间的门,已经修整完毕,洗完脸梳好头出来。
“哭什么?”夏予非一按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一脸嘲讽地看着唐沁甜,“找到共鸣了?”
然后第二天,他提前就回了深圳。他原本说周一要去拜访在广州的客户的,可是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回去了。唐沁甜站在下班的人群中,一手捏着一把红色的非洲菊,一手提着一把已买好的青菜,茫然观望一番,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一个人做饭好象太无聊了,将青菜往垃圾桶里一扔,又走进了常去的那家米粉店,叫了排骨汤粉。
人不多,拿着叫号牌,她一眼又看到了坐那儿吃面条的杜蔻。
“最近老遇到你。”唐沁甜高兴地走过去,坐她对面,把包和花放桌上。
“嗯。”杜蔻看了一眼她的花,警觉地问,“谁送的?”
“自己买的啊。”唐沁甜洗好筷子,就叫到她的粉了,忙过去端了来。
“你是不是也搬这附近住了?”
“是。”
“房子在哪?贵不贵?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呀?”唐沁甜问,本来觉得百无聊赖,能找到一个人说话真是很开心,“咦,你的眼睛肿了。”
杜蔻索兴不低头躲藏自己的眼睛了,直视着她:“你的眼睛也肿了。”
“咱们真是有缘份。”唐沁甜笑起来,“我昨天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就是徐静蕾导演的最近好火的那个,哭了一夜。”
“有那么好看?”
“是啊,挺不错的。主要是原文就好。”唐沁甜交出了自己的秘密,当然有权力追问,“那你呢?”
“我没事。我妈来了,闹了我一个多星期没睡好。”
“伯母来了?出什么事了?”
“她有毛病,说天天在家梦见我死了,非要我跟她回去。”杜蔻皱起眉头。
“可能人老了都这样,”唐沁甜忍不住笑起来,“好迷信。”
“她是老了,去我住的地方,每天上楼上得气喘吁吁的,我都奇怪怎么一下子老了呢?她以前那么凶。”杜蔻淡淡地说。上次见她时,她耳朵上才三副耳环,唐沁甜这次发现增长到了每边各四个洞,都塞着精致的钻饰。
杜蔻吃完就告辞走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唐沁甜吃得很慢,把汤汤水水全喝个底朝天,然后慢慢踱着步回家。一路都是广州人称“走鬼”的小贩,她在一个小摊前挑了两张盗版DVD,想着等下打发无聊的夜晚。
“我一心想着你,在心灵深处始终单独和你呆在一起。一坐一整天,回想每一次见到你,每一次等你的情景。”今天,她把这句话从公司的Office Auto系统上发给了陈优。他当然没有回复。婚纱照也照了,就要结婚了,她也答应了予非尽快辞职去深圳,可是,她还是活在自己的心魔里,无法摆脱他的影子。她吃饭,她睡觉,她活着,都是为了再见到他。她吃饭时想着他,她睡觉时想着她,坐车时,脸贴在窗玻璃上,一言不发地回放他们呆在一起的情形,她作爱时……她和予非做爱时,她告诉自己那个人是他。要不,她怎么去接受别人的身体呢?
我要结束这一切。也许去深圳了,离他远了,见不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都说时间是万能的医生吗?唐沁甜突然站住脚,发现自己已经到楼下电梯间了。这条路好短,其实刚才应该在外面再走走的。
她上了电梯,掏出钥匙,机械地按下29。
寂寞就是一个人呆在家,房子好大。夏予非昨天说得好好的,拜访完客户明早再走,却突然改变主意跑去深圳了。唐沁甜找来花瓶,灌好水,把花剪好插进去,故意哼着歌儿显得很轻松,然而歌才哼了半句她停了下来。
餐桌上那个半圆的鱼缸里,第三条鱼死了。
又是星期一。为什么我的鱼总是在星期一死?它们也有星期一综合症吗?为什么总是这么巧!
唐沁甜突然觉得一阵脊背发凉。
22、投票只是蠢人的游戏
谭振业问了两遍小文员庄可妮:“你刚下去的时候陈博士在实验室吗?”
“在。他在跟几个技术员在说实验的事。”
“跟他说了我们都在等他吗?”
“说了。”
谭振业对周韧说:“你给他打个电话。我们三个人在等他,一分钟就成了三分钟了。”
周韧拿起会议室的分机,拔通陈优那边的电话:“老陈,我们三个屠夫在等一只猪……”这是一个普通麻将三缺一的笑话,可是这个时候说出来简至是找抽。谭振业厌恶地转过头去,象躲避差点一脚踩上的一堆屎。他对自己的这些手下大为不满,陈优是他驾驭不了的野马,能跑出理想的成绩可是从不听话,甚至自己要跟着他的马头去转。至于老黄,虽然唯唯诺诺没有一点经理人的杀气,可做为一个财务经理,并不需要太多的创新和胆识,听话也就算了——哪能随便用一个不熟悉的魔鬼来代替一个熟悉的魔鬼?最讨厌的是这个周韧,即愚蠢又自我感觉好得过份。最近私下里还找谭振业提了两次加薪,还大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威风。一点都不明白如果他要走,谭振业倒是真心实意愿贴一笔,作为送瘟神的鞭炮费。
陈优一边上楼来一边还接了一个漫长的电话,在门口踱来踱去打个没完,让几个人在会议室里听着,好半天才进来把门关上。
“昨天,我让人把刘夏的简历给你们每人送了一份……”谭振业看他终于放下手机坐下来,按捺着性子开始开会。
“刘夏我比你熟,”陈优打断他说,“哪用得着简历。他酒量比我好。”
“美宁正式宣布转产了,他们还在苟延残喘,估计是做着好梦,希望能有人收购。”谭振业说,“这是我们的大好时机。我想8月份就上刘夏带来的‘睾酮检测试剂盒’项目。”
这次陈优倒真是吃了一惊:“应该先上我的‘呼吸道筛查’试剂。非典、禽流感闹了这么一场,正是推进这类试剂的大好时机。”
“刘夏的项目拿了广东省的‘科技创新’,”谭振业说,“他导师X院士的名气会省了很多我们推广的力气。你那个试剂晚几个月没问题,再说你不是也还没开始报批吗?”
陈优的脸阴沉下来。
“我们现在财力不够,不能同时上两个项目,可你的项目是囊中探李,刘夏不是。他还没加入我们的队伍,说不定有人出个比我们高的价钱,他就带着项目成了我们的强劲对手,”谭振业说,“事不宜迟,我想尽快跟他把合作合同签了。”
“你今天只是来宣布决定吧?”陈优冷笑着问。
“没有没有。我是来听取大家的意见。”谭振业扫了一眼黄志能和周韧,可是两人都避开他的目光,都装模作样地低着头,看着桌面写了几个潦草字迹的笔记。
“要不,老规矩,投票吧?”谭振业坐不住了,盯着坐他右边第一个的老黄说。
“我觉得……应该先上刘夏的项目。”黄志能观察了一圈大家的脸,“谭总说得没错,应该先攘外,再安内。”
“我投老陈的票。”周韧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对要加入我们团队的高层人员,要有一定时期的考核。刘夏加盟的成本太大,如果能自己研制,我觉得……”
“排斥外来力量,只是让我们的研发成为公司的短板。”谭振业不耐烦地打断他。谁都知道周韧介意的是刘夏的加入会引起他自己分成的减少,看着脚尖走路的人怎么可能走到底!“水桶的容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我们的研发队伍太慢了,陈博士虽然是绝对优秀的科研人员,可是回国这么久,除了脑肿瘤外,成熟项目就只有这个宫颈癌。主要是因为没有得力的助手!人才可不是每秒都有的,刘夏是绝对合适的人选。”
“那……现在大家的意见是2比2。”周韧说。
谭振业不发话了,开始撕签字笔上贴的标签纸,将它撕下来在指尖拈成碎沫。
“很多外企的规矩是,”黄志能迟迟疑疑地说,“当大家抉择不下的时候,总经理比副总经理多半票。所以我们可以认为比票是2.5比2。”
一听这话,陈优笑了起来。
“投票只是蠢人的游戏。”他说。他的手机总是能在合适的时候响起,这时候不例外地叫个不停,他一把抓起来“喂喂”着走了出去。
什么时候我的科研部成了你天相的短板了?回到自己办公室,陈优还是忍不住怒气冲冲。他早就听说谭振业在他背后说什么“一定要引进新人,公司成长起是靠他陈优没错,可是我们不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什么时候老子成萧何了?
当初在美国的时候,手上有的是条件优越的offer,可是想创业跑了回来,进了天相。跟老谭合作,实在不是走得最胜算的棋。谭振业这人做事是有股牛劲,但胆小怕事,特别是公司上市后,为了保住那顶“总经理”的帽子一直在苟延残喘,更别提对现当初的承诺了。当初为了体现业绩,老谭把陈优的技术提成压到了最低,还画了那么多张大饼,口口声声“只要上了市,上了市我就……”结果呢,利润做得很好看了,公司是上市了,大家做出的牺牲也只能裱糊进漂亮的公司业绩图里看一看了,而谭振业却变得更胆小了。承而不诺的那些东西,也更拿不上台面,过期作废了。不但胆小,还铁公鸡!别的不说,看他本人就知道了,谭振业多少年来都开着他创业初期买的那辆破别克,办公桌上,几年如一日地放着一只4块钱的小茶杯,那是当年公司中秋晚会猜谜活动的奖品。
一回到办公室,好几个研究人员拿着要报销的单据敲门进来给找他签字。陈优一阵心烦,拿起来笔一挥全签了。平时他都会很仔细地看一看发票内容,遇到金额大的还会问一问。好容易全打发出去,关上门,好象也没什么自己想做的事?于是拿起桌上有着来电显示的电话机,按未接号码一个个打回去。
要象神一样创造,还要象狗一样吃屎……如果再退回5年,陈优是绝不会将自己的牌压到天相的。可是人生有多少时间让你三番几次地洗牌重来?
是时候应该离开了。
我的项目是囊中探李?刘夏不加入就成为强劲对手?我要让你谭振业睁大眼睛看一看,作为对手可怕的是他刘夏,还是我陈优。
陈优抓起桌上的手机:“老谭,你上刘博士的项目吧。”
“你终于想通了……”
“是啊。我辞职。”陈优说。
那边谭振业果然吓住了:“陈优,你要是反应这么激烈,那我还是……”
“你不上他的项目我也辞职。”陈优说,“跟他没关系,我只是烦透了你。”
23、一辈子的把柄
几个电话打下来,天都快黑了。想起记事本忘在会议室了,整理完东西后又上25楼去。早已过下班时间,人走得差不多了。陈优在电脑包里掏了半天才找到门卡,刷了卡进门。
大厅里只开了一半的灯火,光线很暗。只有唐沁甜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陈优到会议室拿了记事本塞到包里,想了想朝唐沁甜走过去。
“在干什么呢?”因为有地毯,基本没有脚步声。走过去时,唐沁甜根本没察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
“加班。”她回答。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仔细看了一眼:竟然是他!马上慌乱起来。
陈优凑过头去看她电脑屏幕上几个缩小的窗口,都是Excel表格:“还真是加班啊。吃饭没有?”
“没有。”
“一块吃饭去吧。我先下去拿车。”陈优说着,就往外走了。唐沁甜当然不会拒绝,他都用不着等她回答了。
唐沁甜马上站起身来收拾东西——所谓的收拾,其实就是在桌上乱抓几把放进抽屉里,然后电脑一关就拿上包。
到楼下,陈优的车也刚开出车库。唐沁甜拉开车门上去。
“去哪吃呢?我们去蕉叶吧?”
“好。”
去哪吃饭都无所谓,唐沁甜的味蕾基本属于那种没被开发的,一个辣椒炒蛋都能吃得很香,有水煮鱼就是佳肴了,而且这个店的水煮鱼跟那个店的水煮鱼有什么差别,她根本分辨不出来。关键的是:就要有一晚上的时间与他共处了!而且,这幸福的一晚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时间!!就象三岁的孩童跟随亲人踏上心怡已久的旅行,唐沁甜的心雀跃不停。
“这么晚还在加班?老谭给你那么多活吗?”
“是啊,你们做老板的,就知道剥削我们廉价劳动力。”唐沁甜笑着,略带着点撒娇。
“我们自己也一样啊。加起班来没日没夜,成天要开无聊的会。还要陪客户吃饭喝酒KTV,时间全不是自己的。”
“吃饭喝酒KTV不好吗?”唐沁甜说,“上次谭总还说,你都快不是研究人员了,快成交际明星了,科技厅市委省委天天应酬一圈人。”
“我天天应酬一圈人还不是为公司拉经费?”
唐沁甜疑惑地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谭总和陈优合作多年又是老同学,关系密切,类似的话当着面谭振业也说过太多了,可是听口气怎么觉得陈优好象很恼火?
“其中KTV最无聊。”陈优接着说,“一堆人要么坐那里不停地喝啤酒,要么把好好一首歌唱得难听无比。”
“我就不信你不唱。”
“实在没办法也得唱啊!以防被听出跑调,我一般只唱一首。而且,在国外我唱中文歌,在广州我唱英文歌,去北京我唱粤语歌。”
唐沁甜捂着嘴笑了起来。
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人不多。陈优是那种很舍得吃的人,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两人这个特点是相同的:到饭店后翻着菜单看看什么菜自己吃过。不过唐沁甜找吃过的菜是为了再点,而陈优是为了避免点到上次重复的,他永远都喜欢尝试新的口味。
“其实上次发短消息的人,不是肖文静。”
“哦?”坐在对面的陈优忙停下往嘴边送的一块沾着咖喱的虾,“不是她?”
“是我的一个朋友。”
“啊?”陈优吃惊地望着她。
“是啊,是我的一个朋友。她不想让我结婚,就用这种办法阻止我。”
“谁?是谁?”
“你不认识的,张天籁。”沁甜看他都有些紧张了,笑了起来,“不过我经常在她那提起你,她认识你。”
“哦,原来你还是双性恋,不但在我们男人面前魅力四射,也迷倒了同性朋友一大堆?”陈优故作惊讶。
“胡扯啊。”沁甜极力笑了笑,“她只是觉得跟不爱的人结婚不幸福。”
“你具体定的什么时候结婚?”
“我……”唐沁甜低下头去,一颗大粒的眼泪滴到桌上,“可是,我爱你……最后再陪我一次好吗?”
陈优抓紧她那只拿着筷子跟心一起颤抖的手:
“别说了。太难过就别说话了。宝宝,我送你回去。”
第一丝光亮透过厚厚的窗帘布时,唐沁甜就醒了。这一夜香甜得没有梦,因为再美好的梦也不过是爱的人躺在身边。陈优还在睡,侧着身,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将胳膊伸出去,从后面紧紧圈住他,怀抱里满满的,心也满满的,又是幸福又是凄楚,再也无法入睡了。
她下了床,蹑手蹑脚绕床半周,睡到他对面去。他的鼻梁坚挺,深深的双眼皮,尖削的狐狸般好看的脸型,宽厚的肩,侧躺在那里犹如一尊精细的美神雕塑。沁甜伸过手去,想摸摸他的脸,却怕吵醒他,又缩了回来,抓过床头的手机,下床去,找了一个合适的视角,按下摄像。
陈优早就醒了,睁开眼看到沁甜正拿手机拍照,干脆调皮地掀开被子,显出胸脯来。
“还露点啊?”唐沁甜说,“这是我一辈子的把柄啦。你以后敢对我不好?”
陈优闭着眼睛笑。
“而且,我床头装了摄像机。”沁甜又说,“今天下班的时候,你说不定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你自己的碟。”
“空调冷,到被子里来吧。”
唐沁甜哧溜一下钻进他怀里。“要是能在这一刻死掉就好了。”
“傻丫头。”他开始吻她,吻她的额头,眼睛,嘴,越吻越深,而她也越来越激动,在他的热吻、抚摸下,感受着身体的颠狂和躁热,而下面也早已涌泉相报了。
要是能在这一刻死掉就好了。
24、不要以为换个游泳池就会游泳
晚饭又是跟张天籁一块吃的。一结完帐李遇柳就主动说“我送你早点回吧”。
“我送你”,那就是不邀请她去他那里了。天籁有一个合租女友,不去他那里就意味着晚上不要再呆一块了。天籁淡淡地说“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明显地不高兴,可也顾不得了。
两人各自打车回各自的住处。李遇柳租的房子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房子很旧,没电梯,但很安静,除各家窗帘后面显出的温馨人影外,只有时不时地蹿出的一只只夜行的猫。月亮很不错,李遇柳是近视眼,看了两次才确认不是路灯。他拿了一支并没有点的烟叼在嘴上。
第一次睡觉就宣布过了“不要跟有过刻骨恋情的男人谈恋爱”,并马上大肆渲染了一下自己对杜蔻的感情,可是张天籁还是满腔热血地贴了上来。她是真的看中我了!李遇柳心想,我还真他妈的荣幸,一转眼毕业N年了,混得象个狗屎,做了天相的叛徒、圈内人眼中的贼,把所有的宝都押到美宁来,美宁又要倒了。前途伸手不见五指,还有女人喜欢。这么天上掉馅饼的事,忙着烧香都来不及呢,偏偏自己犯贱,还硬是对不上眼。
天相收购华星的公告一出,美宁就跨了。原来是美宁的人一家家去医院演示“我们的试剂参数只比天相的差那么一点点,可价钱少一倍!”现在是天相把美宁的试剂做为清仓处理品附在自己的试剂后做参数对比“不稳定因素太大,除非全部由他们自己的人来操作,要不操作人员一点点不规范,都会引起非常高的假阳性率。你们要是有信心的话,我5块钱一人份卖给你。”美宁一下子慌了,那些被附送的美宁试剂,果然被天相派出的操作员做得一塌糊涂,结果不止是宫颈癌,连带其他的试剂,都马上全停止了生产,因为销售部接到的,几乎全是退单。
天相真狠。陈优真狠。想起上午去华星办事,正遇到陈优带了一干人马在那儿给华星的中高层训话,见了李遇柳,很是客气地打了招呼,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对那帮未来的手下大声说“不要以为换个游泳池就会了!游泳是靠练的!”又象是在说华星的重组,又象是说给他李遇柳听的:你跳到美宁就会游泳了?还不是淹死在我手掌心里?
我操。李遇柳很希望能找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对陈优的崇拜,想了半天,只说了这两个字。
手机响了起来。不出意外的,又是张天籁。
“到家了没有啊?”张天籁甜腻腻的。
“到了。”
“怎么打座机没人接?”
“才刚到。好了就这样吧,我很困了,要睡了。”
“你好象满腹心事?”
“没有啊。”
“骗人骗人。”
“真的。”李遇柳想想张天籁扭着肥肉在电话那边娇滴滴地说着“骗人骗人”装小白兔状,一阵厌烦,张天籁三十多岁的人了,却整天在包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毛绒公仔,嘟着肥肥的屁股和胸脯,摸上去象800块钱价位的席梦思,还以为真是越大男人越爱,“你早点睡吧。我困得要死。”
好容易哄着把电话挂了,刚放进裤兜里,又响了起来,正不耐烦,拿起来一看,竟不是张天籁的。
“喂,怎么是你,你不在陪……在王子酒城?好的好的,我马上到。”
25、你要不要买你自己的碟
整整一天,唐沁甜都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个可以敲得咚咚响的大木鱼,总是别人说一句什么话,她瞪个无知的大眼睛,半天还不明白。一份预算表,看了几遍,字是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没弄懂是什么意思。还好老虎们都外出不在,于是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客户那里送货单,溜了回来。
好困好困。昨天一晚上,抱着陈优,只觉得是抱住幸福最后的一点影子,整晚盯着他沉睡的脸,差不多只睡了几分钟。这茫茫人生,无头绪的一辈子,让你碰到自己的爱,也许上帝已经很照顾了。可是为什么让你望见、摸到、尝到后,又一定要拿走呢?肌肤之亲越亲,别肤之疼越疼,一想起就要去深圳,就要结婚,就要把过去的种种种种,甜密也好苦楚也好,要打个结重新开始,一想到这是与陈优的最后一晚,唐沁甜的心就恻恻地疼,希望这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地黑暗下去。
可是天还是亮了,陈优还是走了,还是要上班吃饭,面对一桌子莫明其妙的文案。还好能提前溜回来睡觉,要不一定死在办公室了。路上还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客户问订单的事,一个是李遇柳,说有急事找她,晚上碰个面。估计没什么好事,不是替张天籁说情就是要拉人去喝酒,没空没空,等我恶狠狠地睡24小时再说吧……唐沁甜下了电梯,吃惊地发现家里的门没有关,虚掩着,透出一条缝来。早上竟迷糊到没锁门?!唐沁甜吓得差点叫了一声,推开门一看,原来夏予非在,他正站在鱼缸前全神贯注地喂鱼。
“胖子~你怎么在?出差吗?”唐沁甜一边换拖鞋一边问。可是夏予非竟然没听见!
唐沁甜蹑手蹑脚走过去,想从背后捂住他眼睛。
可是,她停住了。
夏予非并不是在喂鱼!他手里拿的是鱼捞,不是鱼食。三更看到他,开心地向他这边游着,头一遍遍地轻轻撞在鱼缸上,欢快地左右摇动着它的小尾巴,象扇着一面可爱的小扇子。予非对着它愣愣地发了半天呆,突然举起鱼捞熟练地一下子将它捞起,倒到桌子上。三更不明白为什么遭受到这种待遇,在桌子上疯狂地弹跳起来,希望跳回它的水中去。夏予非漠然地看着它,呆呆在站在一旁。
“你在干什么!”沁甜冲了过去,想要抓起三更放回水中,可是,她跑得太快,三更在这一刹那猛地一跳,掉到地上,被冲过去的沁甜一脚踩上。硬硬的塑料拖鞋底,沁甜听到残忍的“哧”的一声脆响。
“啊!”唐沁甜简直不敢看被自己踩扁了的三更,“你在干什么!你疯了!为什么你要……”
“是你踩死的。”夏予非说。神情怪怪的,眼冒精光。
“为什么要捞它出来!它刚才还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害死它?你疯了?”
“我没疯。它死了我开心。”夏予非恶狠狠地说,“如果这样死的是你,我更开心!我跟你说唐沁甜,你恶心到我了,一想起你曾经是我的女人就恶心。我希望我不用再见到你了。”
他拿起自己的电脑包,从门边拖起一个早已整理好的拉杆箱,走出门去。
唐沁甜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满脸全是惊恐。
夏予非按了电梯,两边的电梯都还在下面车库没上来,等了一分钟不耐烦,又折回来,把头伸进门去,对着呆若木鸡的唐沁甜说:“书桌上有给你的东西。”
床的对面,临窗的书桌上堆着一堆唐沁甜的《读者》和《英语沙龙》,还有被Kitty猫图案贴得花花绿绿的电脑显示器、机箱、键盘。键盘上放着一个中号信封,唐沁甜手脚冰冷地打开,是一张刻录光盘。
打开电脑,插入光盘,是RM文件,打开播放软件,唐沁甜嘴唇发黑,握着鼠标的手抖了起来:电脑上是她,是昨晚的她,陈优抱着浴巾包裹好的她,平放在床上,象打开糖果纸一样掀开浴巾……
“叮咚——”长长的清脆的手机短信音,吓得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夏予非的号码。
“请把这张激情四溢的光盘交给上面的男主角,问他20万买不买断版权。”
手机啪地掉到地上。
唐沁甜半弯下腰去,却没有捡,眼睛死死地盯住机箱上那个做为QQ聊天工具的摄像头。摄影头的脚被扭了一下,正对着床。昨晚它一直朝着这个方向。
电脑屏幕上,陈优和唐沁甜两条白蛇一样缠绕在一起,陈优叼着她的乳头,突然抬起头来“你这个淫妇,这么多水……”
……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满街都是的《两只蝴蝶》。还是夏予非。
“怎么样,觉得自己的演技怎么样?还是遗憾自己老被压在下面,露脸太少?”
“你无耻,下流!”唐沁甜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沙哑了。
“你无耻下流在先。”夏予非恶狠狠地说,“哭吧。从这一刻起,你的痛苦全是我的开心。何况你的眼泪很脏。”
“要钱你自己找他,我才不……”
“我自己找他也行,我这是为你着想,”夏予非差不多要笑了,“我去的话,岂不是人家以为你跟我演‘仙人跳’,破坏了你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我看他那样子,意犹未尽的,估计还能有下回呢。”
唐沁甜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楼道里的保安怀疑地互通着对讲机,商量了半天,终于有个队长模样来按门铃,并将头伸进未关紧的门里来:“您好,小姐,我是这里的保安,你有什么事要帮忙吗?”
唐沁甜啪地一下关上门,大叫着“不要你们管!!”
电脑显示器上,唐沁甜抓过床头的手机,对着陈优换着角度拍照。陈优半睁着眼,掀开被子。
“还露点啊?”唐沁甜说,“这是我一辈子的把柄啦。你以后敢对我不好?”
陈优闭着眼睛笑。
“而且,我床头装了摄像机。”沁甜又说,“今天下班的时候,你说不定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你自己的碟。”
26、这世界是谁疯了
清晨的广州,人的声音,车的声音开始嘈杂起来。高架桥的桥廓下,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铺着草席睡着、脸上象漆了一层鞋油的疯子,另一个是眼睛红肿披散着头发的唐沁甜。
天还没亮就逃出那令人窒息的房子。一晚上一想到那踩得变了形的三更,唐沁甜的心就一阵阵揪紧,为了不看见它,不用从它身边绕过去,她整晚没有去洗手间。得赶紧找个房子搬出来,要不然一定得疯了。
打了好几遍李遇柳的电话,一直是是无人接听,估计还在睡觉。
因为前晚的整霄未眠,昨晚竟然睡着了,趴在床尾哭睡着了。最悲哀的时候不是黑夜,是清晨梦回的时候,是惊醒的刹那,忆起所有事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无力地活着。被剥得光光的,所有丑恶袒露在别人面前,遗憾的是,这还不是最坏。最坏的是被剥光后还得继续活下去。继续无力地活着。
一辆车开过来,停下,市区禁按喇叭,司机摇下车窗冲那个睡觉的大喊“喂!怎么睡这里,还不让开?你找死啊!”
流浪汉被叫醒,看看一脸不高兴的司机,再看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子,很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我昨晚睡太晚了……”
“我靠。他还睡太晚了。”开车的大笑起来,朝副驾驶位置上那个胖子说,“我真不明白,这世界是谁疯了。”胖子将怎么坐都不太舒服的大肚腩移一移,也笑了。
疯汉抱起他的家当走了(还顺手抓了两把头发算是梳洗),唐沁甜面无表情地继续坐在桥柱旁。上班的人多了,提着一袋早点的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喝牛奶吃面包的走过去,塞着耳麦一路哼唱着的走了过去。唐沁甜着拿起电话继续拔:“李遇柳吗?是我。你现在在家?我过来。我在你家附近。”
“沁甜啊?”那头是张天籁的声音,“遇柳现在在医院,忘带手机了。我这是帮他回家取一些东西。”
“医院?”
“是啊,”张天籁说,“那个猪头酒喝多了,胃出血,在医院打点滴。”
看来这时候是医院的旺季,每个病房都超员。李遇柳躺在走廊尽头一个新加的铺位上,旁边高高的铁杆上挂着两大瓶水,看到唐沁甜来了,直朝她吐舌头:“要批评我就省了。”又指指床一头的水果,“要不要吃一个。”
“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以为没事挺一挺就能过去呢,要不是张天籁把我拉来,估计玩完了。”
一听张天籁的名字,唐沁甜本坐在床边的,又站起来环顾一圈:“她呢?”
“买早点去了。”李遇柳示意她坐下,其实是听说唐沁甜要来,张天籁就借机走开了,“她还要回家替我取一些衣服、洗漱工具,你坐吧。”
“我知道,刚我打你电话是她接,她告诉我这里的。不过,”唐沁甜迟疑了一下,“上次就想说你,明知道人家对你有意思,你看不上就不要为她做这做那:照顾生意、给我们劝和,不要给她留念想。”
李遇柳没作声。唐沁甜哪知道,他跟张天籁早不只是做这做那,帮一笔生意的关系了。
“怎么一早就想起我了?”
“是啊。能不能借我5万块钱?”
“干什么?”
“我有急用。”
李遇柳看唐沁甜不想说,也就不再追问了。“你给我个卡号,我一回去就从网上转给你。”
“谢谢了。什么时候喝的?”
“前晚。昨天疼了一天,你看,咱这么病重的时候,还打电话关心你,结果你还不给面子。现在知道我的真心了吧?”
“跟谁喝的?”
李遇柳看了唐沁甜一眼。“你还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谁呀?”
“夏予非。”
唐沁甜颤抖了一下:夏予非前天就一直在广州!
“沁甜,我昨天就想找你说这个的:不要玩火了。找一个那么爱你的人不容易,跟他好好过吧。辞了职,跟他去深圳。”
唐沁甜微微地摇头。“一切都太迟了。他爱我?”
有多爱,就有多恨,就有多可怕。
“他当然爱。我们喝了一晚上,他全在……”
“别说了。”
“沁甜。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啊,我告诉你,你跟那个陈优,没有结果的。”
“你怎么知道我跟陈优?”
李遇柳看了半天唐沁甜,想起那晚夏予非与他相互搀扶着,语无伦次地说的话“她说谎!她从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小女人!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从那第一个短消息我就知道!她拿着我的手机跑去洗手间,她心怀鬼胎。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睡不着……”
“沁甜,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不要做杜蔻第二。你还记得吗?”
“这事跟杜蔻不一样。”唐沁甜不耐烦地说。本来打电话只是为了找李遇柳替她另租房子的——她跟夏予非早完了,早相互捅了对方一刀,让对方疼到骨头里去,李遇柳还信息落后不停地劝她要珍惜,真是好笑,“不过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杜蔻回广州了。我上次见到她。”
“回广州?”李遇柳说。
“是啊。我知道你会很吃惊。因为她嘱咐过,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我不吃惊,”李遇柳淡淡地说,“她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广州。”
“她不是去上海了吗?”
“那只是她为我编的一个烂理由。她一直在广州,在东山区,在这附近。”
“你见过她?”
“没有。”李遇柳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目标在这里。”
唐沁甜瞪大了眼睛:“目标?带她走的上海网友?”
李遇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对不起,我要抽烟了。”
一边打点滴一边还抽烟。不过唐沁甜知道劝不住,也就没说话。“你怎么知道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没有换手机。那个手机当年是我送她的,号码也是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去注册的,”李遇柳说,“直到现在,我还可以看到她所有的通话纪录。”
“啊?”
“她一个晚上给那个男人发了62条短消息——他没回一条的前提下!”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在哪?”
李遇柳拿起放在桌上烟盒旁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递给唐沁甜,说:“是他。”
唐沁甜接过来,脑子哄的一声响,心跳都停止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
手机号13318XXX417
那是陈优的手机。
27、一场真爱只是好梦里燃起的火灾
张天籁拎着一袋子毛巾牙刷之类的东西匆匆走来,另一手上是一盒白粥。李遇柳看到她来,忙直招手,指着唐沁甜说:“猪。你看谁来了?”
“以后不要叫我是猪。”张天籁瞪了他半分钟,这才回过头来朝唐沁甜冷淡地点头,轻描淡写地招呼,“你来了?”明显地还在生气。
“也是,”李遇柳说,“总不能人家长得象什么就叫人家什么。”
“闭上你的臭嘴,”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找到碗和勺子,“医生说你还不能吃东西,不过喝点粥水吧。”
“好久没见你了。”唐沁甜讨好地上来帮忙,“你现在快变成贤妻了。”
“没错,贤妻,”李遇柳啧着嘴说,“不止这些,人家还做菜、做饭呢。前两天我不在家,她做个红焖烧鹅,把我一瓶2300块的洋酒给倒了一半。”
“闭嘴,”张天籁没有转头,但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谁让你不贴标价?改天我赔你一瓶。”
“说话算话?沁甜你替我做证啊。”
“当然算话,不过是砸给你。”
虽然全没心情,唐沁甜还是心不在焉地笑了两声,又很不自然地:“天籁,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去吧去吧,”李遇柳忙说,“我昨晚疼了一晚,现在得睡一会了。你们出去逛逛吧,别在这吵我。”
“你不用上班吗?”张天籁问沁甜。
“你倒提醒我了,”唐沁甜说着,掏出手机给庄可妮打了个电话,“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下午过去。要是有人问我,替我说一下,请个假。”她跟庄可妮的关系混得不错。
医院对面就是刚才张天籁买粥的一个小店,早餐谁也没有功夫坐下来,没什么人。唐沁甜拣了一个靠里边的座位,用纸巾使劲擦擦,让给天籁,再擦出另一条凳子来自己坐。以前来在这种小饭馆里吃饭怕不卫生,都是找出两张纸巾各擦各的,张天籁更加意识到唐沁甜的讨好了。
“我遇到麻烦了。”
“我听遇柳说了。”张天籁点了两个粥,一盘长粉,一盘鸡蛋饼,“予非要跟你分手了?他就是跟他喝一整晚成那副德性的。哼,还骗我说要一个人早点回去睡觉。喝了34瓶!人都喝成酒渣了。小夏回去后没事吧?”
“我要找房子。”唐沁甜没有回答她的话,“我得赶紧搬出来。”
“不用找了。”张天籁说,“住我那吧。反正我那里现在是空着。”
唐沁甜接过钥匙。后悔刚刚还劝李遇柳,不喜欢张天籁的话就不要为她做这做这留念想,看今天这情形,这两人的关系早不止这些了。
“我早就说过,夏予非虽然人很不错,可是这时候你跟他结婚,抱着这种就义的劲头,太没必要了。”虽然是对方的伤心事,可是为了自己的先知先觉,张天籁还是掩饰不住有几分得意,“暂时分一分也好。”
“你自己也当心吧。”唐沁甜淡淡地说。爱情要透过别人的眼来看才明白,偏偏别人的忠言是无用的,现在她倒是信了当局者迷这句话。一场真爱只是好梦里燃起的火灾,非得等一把火烧过,里里外外疼得支离破碎才会惊醒,因为只有疼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我跟你不一样,放心。”张天籁看着唐沁甜一张憔悴得没有了人气的脸,轻蔑地说。早就受够了二姐的神经兮兮——前几天张天音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忏悔主题,想起跟丈夫同居初期那个40天就被人流掉的孩子“要是生下来就好了,现在也上小学了!他至少会常回来看看儿子呀!”然后又开始痛哭流泣,好象被丈夫抛弃是今天的事。说实话,天籁一见她就想起前几天电影里那只在赛跑中跌断脊梁满地打滚的马,它好心的主人上来就是一枪,替它结束了痛苦和无助。天籁只恨没有这支枪。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她只喜欢自己是中心,世界围着她转。即使有时候做出让步,也只是为了最终会赢。
“上次的事是我错。”唐沁甜说,“那些短消息不是你发的。”
“哦。”提到这事,天籁就生气,想做出一副原谅了但非常漠然的神情,但还是不想掩饰该死的好奇心,“是谁?”
“我猜是杜蔻。李遇柳的……以前的女朋友。”
张天籁瞪大眼睛。
“那段时间我到处都碰见她,很奇怪。现在才明白,她在跟踪我。”唐沁甜说,想想不对,杜蔻跟踪的不是她,而是陈优,可也懒得纠正了。
张天籁的眼睛瞪得更大。
“你还不明白?杜蔻那个上海网友,全是她编的假话。我现在知道当初为什么李遇柳要离职,为什么要把天相的技术偷到美宁去对着干了”,唐沁甜一张脸看似平淡,突然峰回路转,哗的一下两行泪水夺目而出,“她的情人是陈优。”
唐沁甜失声痛哭起来。这两天时间里,她失去了两个她爱的男人,先是予非,然后是陈优——一直以为,陈优和别的成功男人不一样,他专情于自己的老婆,自己对他只是一个例外,是他实在顶不住诱惑的唯一,却突然发现,他其实与所有优秀男人一样,左右大脑并用,用帐户上的数字证明事业的发展,左右睾丸并用,用女人的位数来证明魅力的存在。
28、做笔交换秘密的生意
陈优进谭振业的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一阵乌烟瘴气,估计是周韧刚在这里坐了半天。
“我没同意他加薪,”谭振业说,说的果然是周韧,“老周做完这个月就去百弛。百驰——听说是专搞培训咨询的?”
“听上去象白痴。”陈优说,一边关上门,“很适合他。”
“我这几天一直想找你谈。”
“真不好意思,我太忙了。”
“9月初要开董事会,然后马上就开股东会,就是为上睾酮检测试剂项目。投入太大,券商那边建议我们发行一些债券。”
“是吗?手续很复杂吧?我最近太忙,都没怎么过问这些。”陈优漠然地说,“实验室那些人员、还在进行的项目,都要一个一个交待,三四个月能搞完都很紧张了。到时候估计得带走一大批人,虽然我不想,但他们跟我跟惯了,全都在那里表衷心,我都没办法拒绝。刘夏拿到新药证书了吧?”
“8月底就差不多了。一拿到就上董事会。你还是一定要辞职?周韧早不走迟不走,非得拖到这个时候,你正好也要走。高管层变动太大要影响债券的融资,你知道。”
陈优舔舔嘴唇。谭振业并不将他看作自己的定海神针,挽留他的理由竟然只是不要跟周韧同时走!他觉得一阵阵耻辱。
我走了你们怎么维持风光呢?慢慢走着看吧!
“我们是同学,又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实话跟你这么说吧:其实我能把周韧留一段时间的,可是他实在不适应公司的发展了!而且,你我合作了这么久,我还是希望你重新考虑。”
“我不想让你为难,”陈优摇头说,“我也实话跟你说吧——高管人员在职期间不得抛售自己的股份,我不辞这个副总经理就没法退出董事会,没法把自己的股份抛出去。可我需要钱。我现在准备着手的项目需要至少5000万。”
谭振业的脸阴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要做的是呼吸道筛查。可这些研究都是用天相的检测平台,天相的资料和仪器,是属于职务发明,你不能带走这个项目。”
“我的脑肿瘤是属于职务发明,宫颈癌也算为天相和你做了牺牲。可是呼吸道筛查试剂我没法不带走。”陈优轻蔑地笑了起来,“难道你有办法举证它已研制成功在我脑子里?实事上,到今天为止,它都没开始报批。”
“我们是同学,陈优……”
“不老要提同学这两个字。”陈优手一挥,厌烦地打断他的话,“越强调越让人怀疑。”
谭振业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愣,终于说:“我一直不想揭穿你。我知道华星是你的产业。你利用那30万人份的试剂,让我们收购它,卖了一个好价钱。”
“华星是我的没错。”陈优面不改色,“我让你收购的时候,并没有说它不是我的。事情过去了,现在你愿意记得的,就只有华星是我的,我赚了钱,你不记得你当时没其他路可选择了:不是靠这30万试剂,你怎么搞垮的美宁,怎么做出了这几个月的漂亮业绩?只能说这个收购决策是个双刃剑,我们各得各的利。”
“你真不知道高层管理人员从事同业竞争,要没收全部所得吗?”
“我当然知道。要不我不会用别人的名字注册这个公司。”
谭振业摇摇头:“陈优,你从来都是这么狂。”
“那是因为我有资本。”陈优走到窗前,又踱回来直视着谭振业那张毫无表情脸,这张脸象武侠小说里说的“戴着人皮面具”一样,无论喜怒哀乐,都很僵硬,“老谭,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没少在我身上花力气。”
“你还是决定要辞职撤资?”
“是啊。”陈优说,“耽误掉的只能是商机。谁能保证几个月后我的呼吸道筛查还处于领先地位呢?”
“华星的事,你不怕被股东会谴责通报吗?”
陈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走回桌子对面来,两手撑在桌面上,把脸贴得离谭振业近近的:“你要去股东会举报吗?”
谭振业紧闭嘴唇。
“可我知道,当初是你把马廷睿的急救丸,整瓶换成了消炎剂。”陈优看了他一会,又走开了,一屁股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晃着大腿,“是你说增资扩股后,原合同要收回来修改数字。你把他股份挂靠在你名下的合同收回来,然后在他啤酒里放了甲基苯丙胺,让别人以为他死于酒吧里的摇头丸。”
谭振业嘴唇颤抖起来。
“我们是同学,我要免费教你一些道理,”陈优突然笑了,“要忙着擦屁股的手,可怎么去指责别人?”
“可是,你没证据。”谭振业乌紫着嘴唇,“不错,是我让老马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一个人太贪得无厌总不会有好下场。他要求增资的时候我们还要出让一部分股份给他,否则就要马上撤资,让我们前功尽弃,他太过份了。是我换了他的药,是我安排人引起他对酒吧的兴趣,是我放了甲基苯丙胺,可这都是他应得的。他死得活该,而且你也没少得好处。他的股份,我一直决定要给你三分之一。你手都没湿,得了三分之一。你现在要去控告吗?要让这部份股权成为被没收财产,要放弃你能得到的这至少1000万吗?”
“我从没准备控告你。”陈优说,“那次不是你抢先一步杀了他,我也要下手。我怎么可能控告你呢,那是1000万啊,除非我跟钱有仇。其实我提都不想提,在这件事上你当了我心中唯一的一次英雄,虽然平时我很瞧你不起。我说出它来,是因为你在要挟我,我只是想跟你做笔交换秘密的生意。”
“我们又合作了一次。”谭振业说,他的手也都抖了起来。
“是啊,这次才是真正叫绑在一起。”陈优说,“不要以为我没证据。”
然后他使劲一甩门出去了。
关于老马的事,他从前的确只是根据发现的一些情况在推测。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边走边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结束键。今天的谈话录音难道还不够作为证据?
29、打着10个耳孔的女人
原始木纹的桌子,一字地摆放着铁壶装的醋、酱油、辣椒面和盐。
杜蔻慢吞吞地吃着面条。她没有将面条吸进嘴里,而是很耐心地用筷子夹成短短的一截截,然后再吃进去。桌上还摆着一盘炒油菜,但是油菜很老,她吃了一根就没再吃了。
唐沁甜从外面走进来,径直坐到她对面。
杜蔻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人,但头也没抬,继续吃自己的面条。
“我问你……”唐沁甜冲口而出,见杜蔻抬起头,竟然一脸泪痕,忙止住了话音。
“我妈天天给我电话哭个不停,说梦见我死了。”她自顾自地说,又象是告诉唐沁甜。她的两边耳朵又各增加了一个孔,只是洞眼暂时还没长好,各插了一个小木签子。
“这个你也信。”唐沁甜冷冷一笑。在耳朵上打10个洞眼的女人,倒底是在打扮呢还是自残。
“如果是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他生日那天。”
“你这份生日礼物可真够厚。”
杜蔻蹬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要走。
“等一下,”唐沁甜忙伸出一只胳膊来挡住她的住路,“我有事问你。”
杜蔻冷冷的眼神意识她说。
“在这里吗?”唐沁甜环顾四周一圈,“你跟陈优什么关系?”
“你该问他。”
果然。
唐沁甜眼里掠过一丝绝望。其实她早知道答案的,只是恋爱的女人总象没有头的苍蝇一样要做几下最后的冲撞。抱着中奖的心态来证实,想扑腾出渺茫的最后出路。早知道的,早该知道的,凭着她的敏感,她对陈优的敏感!难怪杜蔻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附近,就连那几条鱼——她想起陈优第一次见到时很意外地问:“怎么全养的是一模一样的品种啊?”是啊,这本来就是杜蔻的。他在她家又见过。那一次,也是在这米粉店里,自己对她说“你的鱼都还在我那呢。”她说“我又养了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
陈优出入着这两个养着一模一样鱼类的女人家。
两个女人对峙着,象两堆沙垒,随时会风化瘫塌,却因为水的浸泡凝结得刚强起来。那水是泪水。
“你给夏予非发的短消息?”
“你怎么知道是我?”杜蔻皱了皱鼻子,又要走,唐沁甜急了:“站住!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
“我告诉你,唐沁甜。”杜蔻推开她的手,“你不要傻B一样天天爱呀爱的。如果你愿意,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对那个男人死了心。”
“你那句话那么管用,干吗不用来对付你自己?”唐沁甜冷笑,“要说傻B,咱们俩都是。”
杜蔻嘿嘿笑一下,绕开唐沁甜,从另一个过道走了出去。
30、我好想知道发短信的人出于什么目的
咖啡厅在二楼,靠窗一溜的座位全是用绳子吊着的吊板,绳子上缠着塑料做的藤条和叶子、鲜花,象是很漂亮的秋千。李遇柳掏出一支烟来,掩饰自己的别扭: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在这种地方吃饭,真是有点怪怪的。
夏予非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这里离他们办公的地方近,差不多是他的食堂了,翻开菜单,很熟悉地点了两份T骨扒和例汤。
“你们平常也这么晚才下班啊?”李遇柳问。一边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都8点了。
“有事就加加班,回家后更憋。”夏予非说,“你到深圳是出差?”
“拜访一个小客户。”
“你不是差不多相当于你们公司的技术总监了吗,小客户也得你出马啊?”
“是啊,现在美宁只剩下几个小客户了。”李遇柳苦笑着,“主要是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所以来了,我在这边有很多同学,等会还要去赶场子呢。要不要一块去?”
“好啊。”夏予非马上很感兴趣地坐直了,“在哪?”
“可没酒喝的啊。我跟他们说好了的,要喝酒我就不去了。上次跟你喝的,我住了三天院。”
“你是纸糊的啊?”
“你跟沁甜真的分手了?”
“她没跟你说吗?”夏予非从李遇柳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来。
“她搬到天籁原来的地方去住了。还找我借钱,不知道搞什么。我说你能原谅她一次的话,”李遇柳递上火,为夏予非点着,“过去的事也就……”
“什么过去的事!永远都过不去!”夏予非“啪”地一拍桌子,咖啡杯跳了起来,滚烫的咖啡洒了他一手背,“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我一想到那个小婊子就恶心,是恶心,恶心,你知不知道?!”他暴躁得从坐凳上弹跳起来,秋千荡开去,又荡回来砸到他膝盖弯处。
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夏予非狠狠地踢了一脚砸到他的秋千:“看!看什么看!我老婆在家偷人,我叫两声还不可以吗?”
被他重重踢开的秋千以更重的力度又砸了回来,夏予非还要踢,李遇柳忙拉住他:“你搞什么?这算什么?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好说歹说予非终于坐了下来。服务员不停地偷眼看着夏予非,一边手脚麻利地擦了桌子,把咖啡撤了,换上他们点的扒和汤。
李遇柳将他刚才那支被咖啡浇过的烟扔了,重新给他点了一支烟:“你这些日子都是生活在这种状态?不想原谅她就算了,不用折磨自己。”
夏予非叼着烟,打开自己的手提,按了几下,然后把电脑转过去给李遇柳。屏幕上是赤裸着的陈优抱着包着浴巾的唐沁甜走进卧室,李遇柳吓得浑身一震,赶紧回头看了看,手忙脚乱地关了声音,把电脑移斜转过去,对着窗口。
羞辱!对于夏予非来说,那个骚女人给他的羞辱大于带给他的伤心,虽然曾经以为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从第一次在展厅里见到亭亭玉立的、长着黑白分明的细眼睛的唐沁甜,他就开始了温柔顺从呵护有加的恋爱历程,他为她连烟都能戒了,猜度着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甚至现在一去饭店点菜,他都不记得自己原本爱吃什么了,两年下来,婚纱也照了,戒指也买了,爱情搞得象服务业,突然找到了这两年她心不在焉的理由(他原本竟以为那是她的性格!)衣柜里翻到了男人的领带;脖子上戴着献身换来的钻石项链;抽屉里的小本子上,一条条工整小心地抄录着她发给那个男人的肉麻短消息和对方回复的字句,哪怕对方只是冷淡地回了一个“嗯”字也舍不得放弃——怪不得她总是厉正词严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别人翻我的东西”(那天他气极之下,想起当初房子装修时留着备用的另一套钥匙,打开了她抽屉);还为他演出了投入的一出床上戏。
“那天我刚从办公室出来没多久,收到短消息,说他们俩又搞到一起了,我马上买了去广州的火车票,想捉奸在床的。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家,他们不在,时间还早,估计在外面吃饭。”夏予非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吐着烟雾,“我把她平时聊天的摄像头调了一下,把电脑装成待机的样子,撒下鱼网,就出门去找你喝酒了。他们果然没让我失望。”
李遇柳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关上电脑,递回给夏予非:“谁发的短信?还是唐沁甜以前说的那个号码?”
“是啊。我好想知道发短信的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夏予非突然笑了起来,“服务员怕了我了,没来招惹,其实这里是禁烟的。咱们走吧,换个能吸烟的地方好好谈谈。”
李遇柳点点头,招手叫来服务员,一只手又制止住了夏予非掏钱包的动作,“别跟我争,我出差可以报销的。”
31、我还是忘不了他 31、我还是忘不了他
“晚上一块去逛天河城吧。”快下班的时候,洗手间兴旺起来。庄可妮站在烘干机下,问刚从里间出来的唐沁甜。
“不行,这几天我都没空。”
“忙啥呢?”
“我跟你们这些土著不一样,动辄流离失所,在忙着找房子呢。这些天都住朋友那。”
“跟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咦,你裙子上是什么?”
庄可妮低下头去看自己粉红色的薄呢裙,拍了拍:“是猫毛!我家如花,只要我一坐下,她就要爬到我腿上来。”
两人一块往外走去。正遇到谭振业从男WC出来。在厕所遇见男同事特别是老板,一直是很为难的事,不知道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好。谭振业却主动朝两人点了点头,又说:“小唐,你下班后来我的办公室。”
“又有什么事,”庄可妮吐了吐舌头,“今天你房子看不成了。”又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男朋友呀?”
“放着备案吧,我这段时间没心情。”唐沁甜说,“你是春节结婚吧?要当新娘子了?”
“嘻嘻,这个暂时不要广播,不能断我后路呀。”庄可妮笑呵呵地说。
收拾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又看了一下几个数据,想着谭总等下是不是要问这个。谭振业平时总是教训自己的手下“要把自己负责的业务数据象工资的数字一样烂记于心,不要客户问一个问题翻半天。没记住怎么可能有概念,怎么应对?怎么运用?”
关电脑,其中一个打开的页面是她常去的论坛,留言板上有个叫柠檬的人留言:“我还是忘不了他。”
我还是忘不了他。
唐沁甜忙用两个食指按住两边的眼睛,以防眼泪不设防地掉下来。她移过放在电脑一角那个玻璃杯里青翠欲滴的绿萝,取过笔,一笔一画地叶子上写上这几个字。
谭振业还在看一堆报表,丝毫没有下班的势头,看唐沁甜进来,指指沙发意示她先坐下。又拿起电话问了一个业务人员几个数字的来源,在资料上用笔圈出来,写下附注,忙了十几分钟终于才算告了一段落。
“你最近身体是不是很不好?”
唐沁甜点点头:“头些时间一直有些小毛病。”
“我看你脸色很差。明天上午先别来上班了,去医院查一下红细胞、白细胞。”谭振业关心地说,“我看你精力差,工作也很吃力。”
唐沁甜的脸刷的一下被红色刷了屏,谭振业的这句话是她最怕的。还好进来之前她找过理由安慰过自己,如果被炒了至少还能拿几个月的工资,正好可以休养一下。“对不起……”
“公司刚拿到了PA检测仪的代理权,是实行底价制,应该是一个很好推的项目,特别是北方的市场更大。我想让你做PA项目经理。”
唐沁甜吃惊地抬起头看着谭振业。
“不过要经常出差,第一代销处设在上海,差不多一半时间在呆在那里了。但年轻人,又没有结婚生小孩,应该没问题吧?”
“谢谢谭总。”证实了这个消息,唐沁甜的心跳加速起来,“不过,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难道你要做一辈子的助理?”谭振业上下打量着她,“我跟你说,没有谁是天生的生意人。现在成功的大部分是儒商,有文化底蕴的。以你的形象——你或许不知道,你长得很诚实,而且悦目,”谭振业自以为幽默,笑了一下,“你不信自己,也要信我的眼光。把手上的事列个清单,我会尽早找人跟你交接。过了这个星期,授权书一拿到,项目就要开始推行了,你去找些相关的资料看看。”
从谭总的办公室出来,唐沁甜又去洗手间理理头发,对头镜子涂了半天唇膏。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了。怪不得张天籁总是说“如果工作与男友的时间安排有冲突,我会让男友让路。因为工作不会辜负我。”怪不得那么多情场失意的人愿意成为工作狂。感情跟工作太不一样了。两人的感情是10,你付出9,就只能得到1。可工作不一样,你付出了9,就得到了9。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谭振业一直对自己特别关照。
这世上好人总是有的。
32、疼痛的水泡
从未关紧的窗帘里透进来的光线,说明天不止早已大亮,甚至时近中午了。夏予非侧躺着呼呼大睡,眼睛上挂着携程网赠送的黑色眼罩。那眼罩本是旅行时坐飞机用的,上面写着大大的字:吃饭叫醒我。
电话铃响了起来。周末都不让人睡个安稳觉!夏予非看也不看,怒气冲冲地抓过来按掉了。可刚一合眼,它又叫了起来。什么世道!夏予非抓过手机,火冒三丈地“喂”了一声。
“你好,我是唐沁甜。”
“哦。”夏予非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现在在深圳,在你们小区门口。我想跟你见见,你有空吗?”唐沁甜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有些胆怯。
“没空!没空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呢?”
“慢慢等吧!”夏予非挂了电话,呼地拉上被子蒙住头,可是再也睡不着了。虽然不屑于见她,可这些日子来最大的愿望却正是她站在面前,任他辱骂,任他发泄出最恶劣的怨气。他早在心中整理过100遍污辱她的语言,除“婊子”二字外,竟再也找不出别的能表达自己诅咒的词了。现在她竟然找过来了!象送上门来要给猫玩死的老鼠。他一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让她怎样死了。
唐沁甜坐在小区进门处的石阶上,随着太阳的行走追寻着树荫。时而也站起来来回走一走。她想起与夏予非的相识,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她坐在自己公司的展柜边整理资料,他跑过去,拿起桌上一盒名片“是你的吗?”唐沁甜摇头,他又抓起另一盒“这个是?”她还摇头,他抓起最后那盒最不象女人名字的谭振业的名片“不会是这个总经理吧?”唐沁甜笑着告诉他,那上面没她的名片。她没名片。
然后,他邀请她一块去吃饭,喝茶。
那天西餐厅正放着当天的港姐竞选场面。予非坐在她旁边(本来对面有座位的)大呼小叫说这女的还冠军?长得不好看还大小眼。让我看看你的眼……沁甜推开他说他胡说,“我可是两只眼睛一样大!”“是一样小吧?”予非笑吟吟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我好喜欢。”他用手扳过她的脸,吻她的眼睛。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时她还若即若离地有着另一个男朋友。比予非前几个月认识。予非发现后让她分手,“我才是你的Mr. right”他说,他勒令她约那个男孩出来谈分手。他们在酒吧,她并不知道,他就在酒吧门外。他在门外等了又等,等了再等,等了7个小时。她出来时,他一把抱住她。她做了一晚的努力,告诉前任男友要分手的理由是双方不合适,他的拥抱让前任相信果然不合适:原来有更合适的等在门外!他说他给自己的心理上限时间是3小时,3小时她不出来,他就用烟头在手腕上烫一个水泡。再过一个小时,他又在手腕上烫一个水泡。那天她亲着他烫了4个水泡的手臂,流着感动的眼泪。那时候她年轻,以为那是男人真爱的表现,现在才知道,那些疼痛的水泡,上一次烫在他自己的手腕上,下一次就烫到你的心上。
也许这一场恋爱下来,只是最后这一刻两人才各自揭开了对方的真实。他明白了她的恬静平淡,她的波澜不惊只是因为她的真爱在别处;她知道了他果然是一个城府比自己深的人,有多深,用她的目光测量不到。他压抑着自己,在最后一刻才撕掉面具。只有那些周一就死去的鱼知道他想发泄的愤恨——她的三更、半夜、灯红和酒绿,他将它们捞出来看它们在桌面上蹦跳着死去,然后不动声色地再放回鱼缸。从接到第一个神秘的短信起他就在怀疑,可是他说“管他呢。我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在背后搞小动作的。”是的,他不止一直在怀疑,他或许就没相信过她。他偷看她的日记,地配了她抽屉的钥匙。从前他反对她在网络上视频,说到处都流行什么“裸聊”,自己的老婆太漂亮,可那段日子他突然主动给她装了聊天用的摄影头……
时间缓慢地过,小区进出的人由年轻人替换成了提着菜篮的大妈,然后换成了吃完晚饭带着小孩出来散步的夫妻对。
唐沁甜犹豫着又拨了电话:“你好,我……”
“你上来。”夏予非粗声粗气地说。
原来他一直在家!他就在近在咫尺的楼上,让她在楼下站了7个小时。一切都是应该的,一切都是报应。
夏予非的两个室友,一个濒临整日住在女友处即将搬过去的状态,另一个出差去了长春。整个房子都很乱,沙发、椅子上到处扔着衣服和鞋,客厅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拉杆箱——在这个移民城市,所有的单身未婚男人都处于随时流动状态。唯一干净的是各人的电脑台,因为有袖子整天在上面磨来磨去。唐沁甜甚至有些惭愧了,恋爱两年,只是有次她来深圳出差路过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帮夏予非打扫过一次卫生,自己占据着他买的豪华小单元,却让他一周5天住这样的猪窝。
夏予非的电脑对着门,唐沁甜走进来,他头也不抬,继续看着电脑屏幕。
“我想跟你谈谈。”
夏予非点点头,指了一下床,让她坐下。房间很小,只有电脑台前唯一的一张椅子。唐沁甜怯生生地在床沿坐下半个屁股,却马上又站了起来:夏予非的屏幕上,还是陈优和她在床上赤裸滚动着的镜头。
“不错吧,”夏予非斜了她一眼,袅袅地点上一支烟,“我剪辑了一下,把那些冗长的、不能显露你们身材和激情的熟睡镜头咔嚓掉了。现在片长1小时40分,经典的大片长度。”
“你混蛋!”唐沁甜一股血涌上头顶,顾不得此行的目的,扬起手来就要打他巴掌,夏予非身手敏捷地一把架住她,并很灵巧地伸出他的另一只手“啪”的将这个耳光打回去:“你说谁混蛋?”
“放开我!”唐沁甜尖叫一声,挣脱不开被他紧紧镊住的两只手,伸脚去踢,夏予非一把抓住她的腿,往床上一抻,将她压在身下。“婊子,老子今天操死你。”伸手一扯,所有的扣子都掉了,唐沁甜伸手去抓他的脸,在颧骨上抓了四道深深的血印,夏予非重又抓住她两只手,一边狠狠地扯下她的裤子。他一度以为,自己没有了欲望,尤其是对这个女人,可是她的反抗引起了他的亢奋,一边扯下自己的裤子。想起以前每次做爱时她规定他必须先洗澡,而这整整一周他都没洗过澡,更添了一点兴奋,提起她两条腿,猛烈地撞了进去。
唐沁甜蜷在床的一角,脖子上和雪白的胸脯全是指甲和牙齿留下的印痕,甚至渗出了滴滴血来。与此相映的是夏予非的脸和后背上。
两个被抓得破破烂烂的人相互用仇恨的目光对峙着,象人遇到了狼,谁先动谁先输,因为一动对方就会扑上来。电视屏幕上,1小时40分的大片也即将到了结局处,上面的唐沁甜娇媚地拿着手机给陈优拍照,陈优玩世不恭地拉开被子露出两点。
“还露点啊?这是我一辈子的把柄啦。你以后敢对我不好?”
“而且,我床头装了摄像机。今天下班的时候,你说不定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你自己的碟。”
……
“来深圳有何贵干?钱凑齐了吗?”夏予非眼睛盯着电脑,问。
唐沁甜抓过自己的包,掏出一张银行卡砸了过去:“密码是以前你常用的那个。把这个文件给我删了!”
“动作倒很快呀。”
“我跟你说,里面只有10万块钱。”唐沁甜冷冰冰地说,“我没什么钱,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夏予非故意装作吃惊地样子,“可这种事都是男主角买单嘛。我又没要你的钱。20万对他,也太小意思了吧?我还一直在后悔开价低了呢。”
“你不要达过分。”唐沁甜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你不把它删了,否则我饶不了你。”
“哈哈!”夏予非笑了起来,“不想惊动太多人?哈哈?你都没跟他说是不?你还想保留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是不?‘我只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他学着她的声音,背着她日记本上的句子,“婊子!你连告诉他都舍不得,你还要继续那种躲在黑暗里为他付出的日子,默默无闻地等待着他的诏见,对吧?至于我,充其量只是你的物质损失而已。对吧?对吧?”
唐沁甜白了他一眼,转脸看墙壁。
“不行,少一分也不行!你一个星期内不凑齐拿过来,该拿到这张光盘的人全都能拿到!”夏予非突然暴跳起来,扬起手又是一个耳光,“贱女人,你没资格跟我谈价格!你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找他要钱,要么拿着这张光盘去报警,把我抓起来,说我敲诈,侵犯隐私,然后把你们两个的纪录片留在警察局里存档!你还可以告我强奸!”他感觉自己的再一次勃起,一把按倒她,“就象这样子强奸!”
33、分手费
大楼的饭堂,大家端着盛满饭菜的铁饭盆聚在一起,聊着上午的工作,没有上级成员的时候尤为热闹,还可以骂骂老板们的吝啬和经理们的走狗。唐沁甜没有插话,她不久后也会被任命为走狗的一员了,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同时,她的眼睛在四处搜索着。陈优在他一堆开发部手下的簇拥着也在远处另一张饭桌上。他那边一站起来,唐沁甜马上也端起自己的饭盆“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在大家一片“减肥呀”“你才吃了两口”的声音中,向回收饭盆的地方走过去,漫不经意地走到陈优旁边。
“你也在这里呀?”
“大老板今天也来吃这么差的盒饭?”
“还行啊。”陈优说。
“天天来吃就不会这样说了,”唐沁甜笑笑,突然放低声音问,“晚上有空吗,我找你有事。我在前面立交下等你。”
陈优没有再作声,放下饭盆走得很快。
唐沁甜则亲自倒起了剩下的饭菜,将筷子、勺子和盆子各自归类。
这个男人即使背影都罩满了光环,这次又象以前无数次一样,“我还是忘不了他”。
她当然也打算过好好的生活,放弃这份没有未来的爱,可是她做不到。
她把头发剪短过,决定忘了他。可是发梢上还带着剪刀的味道,她又回去了,因为收到了他的短信,他约她去看演奏会;她把保留了很久的那七个巧克力盒子全扔了,决定忘了他,可是第二天在楼道里四下无人,他迎面看到她,伸出右臂来飞快地做了一个拦住她的姿式,她就又甜蜜了几天。即使是这次,她发现了杜蔻,发现了他的另一个阴暗,她还是有理由原谅他。
原谅他就是原谅自己的爱啊!他并没有说过他没有其他情人,他甚至没有给她加冕这个“情人”的头衔。只是她一直一厢情愿地以为她是他唯一的出轨罢了。别的男人多数还会掏个“家庭不和正闹离婚”的理由,他甚至都不用,他从不提他的家庭,不提他的感情,所以事际上,他从没对她有过承诺,只是她在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他对她是特别的而已。
有一次她给他发短消息“你爱我吗?爱,请按A;不爱请按gwxc!#$%^& iebi#*”他回复说“你就是调皮”。他没有回答爱,更不会回答不爱。唐沁甜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不喜欢说假话。不能说真话的时候我尽量不说话。”是啊,他不说假话,从不欺骗她。她找来找去,所有的错,全是自己的。
车上。
陈优使劲拉了拉将领带扯下来扔到后座上,又问旁边正在系安全带的唐沁甜:“今天的蜗牛不错吧。”
“不好吃。”唐沁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太难吃了。我就不明白蜗牛有什么好吃的,而且贵疯了!两个人吃了一千多!”
“这还叫难吃啊,”陈优说,“那是因为你没吃过更难吃的。我吃了那么多家蜗牛,就这里做得最好。”
“8点开始呀,”唐沁甜手里盘弄着两张门票,“好象有点晚了。你喜欢歌剧呀?”
“是啊,我在国外的时候,常去看歌剧。”
“有什么好看的,”唐沁甜一脸天真,“上次去看过一次,是个法国歌剧团的《卡门》,上半场还没完,前后左右全睡着了。我也是拧了半天眼皮才撑下去的。而且,演员那么胖,一点都不好看……”
陈优赶紧运气丹田,否则一口鲜血就喷出来了:“你这个土豆!唱高音的人重要的是中气足,当然都有点肚腩。我没见过你这么直接的,人家女孩子,都会装装矜持。”
“我就是土豆,跟你不一样,你是24K的贵族。”车子过了一个路口,唐沁甜惊呼起来,“刚才从这里直接左拐过去近多了。”
“你以为我在开军车啊?”陈优伸出一只手使用拧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又问,“今天找我,是什么贵干啊?”
“明天是你的生日……”
“是我们俩的生日。”
一提这个缘份的象征,陈沁甜就开心得直点头:“知道你明天肯定在家陪老婆,所以想提前一起吃个饭。”
“有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我没有。不过听说有人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谁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唐沁甜说。她不想在陈优面前提起杜蔻影响气氛,可是她不得不提另一件影响气氛的事,“你能不能借我10万元钱?”
“钱?”陈优怀疑地转过头去看她。这算什么?分手费吗?上一次她说,她要结婚了,要辞职去深圳。现在又向他要10万元。
“10万。我有急事,这个星期就要。”唐沁甜看得出他的失望,还只得硬着头眼往下说,“而且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还你。”她竟然还在录像里说“今天晚上你就能在地摊上买到自己的碟”,陈优怎么可能相信这只是巧合呢?她鼓起了所有勇气,还是不敢跟他提夏予非录像的事。
“没关系。”陈优淡淡地说。象所有的成功男人一样,他怕女人看中的是自己的钱。特别是他这种自信的男人,那简直是污辱他的魅力。不过他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尤其是对女人,“我明天转给你。”
34、生日厚礼
一早陈优就收到杜蔻的短消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又换了谁一起庆祝生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醋味。
陈优只笑了笑没回。
夫人回国后,他不得不经常抽时间陪苏紫去泰山泰水那里巡回演出,吃吃丈母娘烧的“淡出个鸟来”的江浙菜。今天这日子他正带着老婆一家子在珠江夜游,虽然谁也不明白这条臭水沟有什么好游。还好他又收到一堆信息,可以打发时间。其中有颜姿的“祝白羊座的陈帅哥生日快乐”,他回了过去“我为什么不是白马座的呢?”颜姿没有回,但几乎可以看见她拿着手机在那头抿嘴笑。漂亮的女人是对男人的一种奖赏,是男人成功的标志物之一。此时想到颜姿,陈优只觉得好象有人用鹅毛在他脚心里轻轻挠了几下,舒服得浑身痒痒。
游船快靠岸了,广播里开始播放着Beyond的《喜欢你》,跟唱人无数。
“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颜姿虽然漂亮,眼睛似乎太大了,大得象语句精致但没内容的散文。好看的是唐沁甜的眼睛,细细长长,而且黑白分明非常干净,笑起来的时候象向上弯的一轮月芽,就象十年前的苏紫。陈优又回过头看一眼老婆。从前那个苏紫只在过去的相册上才找得到了,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浑身散发着最昂贵的香水味,可是永远都找不到那种明媚的味道了。
“真是贱人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苏紫看他不停地掏手机出来,打电话、回信息忙个不亦乐乎,走近来,冷笑着说,“现在的女人都怎么了,个个喜欢轻浮的男人。”
“我也没办法,”陈优朝她笑着,“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个个爱流星。再说你当年不也落了套?”
“哼,当年凭我……”
“STOP!”陈优伸出双手来,手心朝着苏紫,打断她的话,“不要再提什么校花的事了。黑糊糊的牛屎,谁信被吃进去前是青草或鲜花?你以为你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小女孩啊?”
苏紫怒目圆睁,回头看了看在船舱里面坐着的父母,不好发作。她母亲见状,颤颤威威也走了过来:“苏紫,小陈,你们两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
“哦妈,”陈优忙走过去把她扶过来,“我们在说生物的循环过程。就要下船了,您还过来了?”
苏紫白了他一眼,抢着扶过自己的母亲,指着对岸的一个高楼说她的什么同学住那里,引开母亲的注意力。
游船靠了岸。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又是杜蔻。陈优拿出来看了看,准备抠掉,想想还是走开几步接了:“喂,又有……”
“你快点来呀,我脚被开水烫了,”杜蔻带着哭腔在那边喊叫,“我下不了楼,我要去医院!”
“你等着,我马上来。”陈优忙挂了电话,回头朝苏紫他们大声说:“我有急事。你们打车回去。”
苏紫看了看腕上镶着钻石小手表,快十点半了。在父母面前,她配合地点点头。其实在她点头之前,陈优早已转身走了。
陈优飞快地跑到停车场,将车倒出来,一边又给杜蔻打了电话:“你有没有打120?是开水瓶里水吗?”
“我要你过来!”杜蔻说,“保温瓶的把手断了,砸到脚上。我要你送我去医院。”
“家里有没有碘酒?没有?那你赶紧弄盆冷水把脚浸进去,不要让烫伤的组织细胞扩散。我马上就到。”
一路上遇到了所有的红灯,心急如焚地赶到杜蔻楼下。
杜蔻住在没有电梯的9楼尽头那间。楼梯很旧很窄,有几层的路灯还坏了,各家门前放着大包大包要扔的垃圾,陈优一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弄得满地的骨头和瓜子皮。
敲了门。杜蔻笑吟吟地来开了门。
“你还能走……”陈优话没说话就停住了。杜蔻两只脚都好好地穿着鞋袜,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我没办法。”她朝他笑,“要不怎么才能得到你的接见呢。”她最近又去换了发型,将头发烫成爆炸型,然后在上面夹了两个亮晶晶的发夹,“你可千万别生气。今天过生日,一气就要气一年。”
“我跟你说,你象那个喊狼来了的孩子。不怕明天狼真来吗?”
既然来了,陈优索性坐了下来,房间虽然小,但是四壁糊了漂亮的墙纸,满屋都是桌上那瓶开得正旺的玫瑰的味。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这是香?花开得最旺说明明天它就要谢了,所以这其实只是腐烂的前兆而已。
“我本来就是没有未来的女人,还顾得了明天?”为了自己的胜利,杜蔻还是压不住笑。
“那你要我来干什么呢?”陈优本来是坐在床边的,一伸懒腰躺了下来。床头的鱼缸里颜色各异的几只小鱼也都进入了梦乡,停在那儿不动,只轻轻地收敛着腮帮,“做爱吗?那么来吧。”
杜蔻靠着门,歪着头,双手放在腰后,带着狡猾和勾引的味道,“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了。”
陈优四脚朝天,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这陌生而诱人的姿式,好象一伸手就能勾到怀里,一用力就能压在床上。如果不是语言里散发着冷淡和嘲弄。
“我说错了,你不是不再爱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杜蔻又说,“而且,你从来没有爱上过一个女人。”
“继续。”陈优双手垫在脑后。房间的天花板上是一个很普通的吸顶灯,靠近墙角的地方挂着杜蔻亲手做的风铃,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又或者说,你爱过一些女人。但你从来不会爱上一个女人超过爱自己。所有的人对你来说都只是别人。我说得对吗?”
“总结做得不错。然后呢?”
“我想好了。我不再缠着你了。”杜蔻说。她本想要说“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分手”,权衡了很久,觉得自己没有权力说“分手”这个词。没有牵手,哪来的分手。她走到窗前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粉红包装纸包好的小盒子“是我亲手给你做的小礼物。”
陈优依然没有起身,躺在那儿拆开包装纸,竟是一个用上百张一元人民币叠成的菠萝,非常精致可爱。“谢谢了。”他说,将菠萝重塞回盒子里,“领了礼物,那我可以走了吗?”说着坐起身来。一看到他要走,杜蔻马上慌了,“宝贝,”她走在他身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将头贴到他胸膛上,手指轻轻抹着他的嘴唇,眼泪溢满眼眶,“再带我去兜一次风好吗?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平坦的路面上无尽头的反光道钉指示着车子行驶的方向,两旁是哗众取宠的城市夜灯,掠夺夜晚的清新美妙。月亮挂在天上,象分得不太匀称的小半个月饼。陈优开着车,CD盒里除了几盘蔡芹就只有一盘刀郎《冲动的惩罚》,沉闷的2004年,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醉酒故事。也许是这首歌的流行,让人们在这一年的记忆中把醉酒故事单独列明挑亮了。杜蔻将它塞进去,按了播放,整个车里都荡漾开了刀郎嘶哑的声音。这盘CD是唐沁甜买的,杜蔻当然不知道,“将自己强加给你,还需要勇气”,唐沁甜将自己灌得烂醉,将陈优骗来说她丢了钥匙,后来她买了这首歌放他车上。同样的主题,杜蔻记起的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陈优还是男主角,但女主角是她的故事。
“今天你看来心情不错?”好象实在没有其他话题了。
“还不错。”杜蔻指指夜晚的天空上浮动着的白云,“至少有天气的一半吧。”
开夜车的陈优戴上了偏光眼镜,镜片的余角倒映着这个曾让他有着浓烈兴趣的女人。这女人的血液里全是隐藏着疯狂的基因——不,应该说,她本身就是一个疯狂的基因。她沉默寡言,脑子里的想法偏执古怪,在床上,简直就是一个小母兽,高潮来临的时候大喊大叫,把他咬得淤迹斑斑。看到女人在自己身下随着自己的指挥不能自已地表现达欲望和疯狂,陈优一度觉得自己就是上帝,而杜蔻正是让他扮演上帝的道具。而今,她涂着绿色的眼影,发黑的唇膏,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煨了剧毒,陌生地坐在旁边。
“让我来开一会车吧?”她突然说。
“你上次考车牌过了?”
“过了。就等着取照。”
“下次白天吧,晚上我怕……”
“没有下次了!借你的猫B开一下唠叼什么!”她恶狠狠地说。
“现在的淑女怎么全说脏话?”
陈优想了想,还是把车缓缓停下来,解下安全带,开门下去跟她交换了座位。从前的日子,正是在这一截荒芜的道路上,他教过她起步、倒桩、加速,然后抱着对方火热的躯体滚到后座上去。男人和女人的一切行为,全是为了最后能滚到一起去。如果能把分手做得好看倒也罢了。他甚至有些后悔事先不知道,要不怎么也应该买件礼物。
杜蔻脚上穿着她最花哨、鞋跟最高的那双黑皮鞋,开心地走到驾驶位旁,先将屁股坐进去,然后整个身子跟着优雅地坐好。
“系安全带。”陈优提醒她,“这都不记得,考长途怎么过的?”
“不用了。”杜蔻说,拉到前进档,放开手刹,就猛地一踩油门,猝不及防的陈优张嘴还准备喊“小心”呢,砰的一头撞到前面,上下嘴唇都被牙齿磕出血来。杜蔻看也不看他,脚死死抵住油门,车子象火箭一般发射出去。
“你疯了!快停下!”陈优一手捂着嘴,一边去抢拉档位,“你想死啊!”
“别动!”杜蔻右手牢牢地抓在档位上,“告诉你别动!”
“你要干什么……前面拐弯!打方向盘!”陈优惊恐地喊叫着,杜蔻轻松地将方向盘一拔,车子从右边的岔道驶过去,表上显示时速170公里。
“我想死,”她说,“宝贝,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右拐右拐!”陈优紧张地注视着前方,一有弯道就寒毛直竖,明白了与其想抢档位不如控制方向盘,将左手绕过去,整个身子伏在这个被恶鬼附了身的女人身上,牢牢地抓住方向盘。
“我告诉你了别动!你越动死得越早!”杜蔻使劲伸手推开他。
“有什么话你停下来说,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跟你死在一起!”
还好这是空旷的开发区,道路宽阔也极少弯道。迎面驶来一辆车,杜蔻更是猛踩油门忽啸而过,嘴里大喊着“Hoho~~我们来了”, 神色自若,犹如在玩碰碰车,头发被天窗里吹来的风刮得根根竖起。时速表到了190。又一个Y字路口,陈优将方向使用使劲扳过去——只要发现他在向哪边转,她就拼着全部的劲向相反的方向掰。车窗半开,天窗也打开着,陈优却全身都是汗:“你停下来,宝宝,你停下来,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杜蔻尖叫一声,一只野猫从夜幕里跳出来,一侧头看到这辆发疯的车,陈优将方向向左一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惨叫,那只黑猫进了车底盘。“啊——啊——”杜蔻连连尖叫着松开手,“松脚,你松脚!”陈优大喊着,杜蔻松开了死踩油门的脚,向刹车踩去,车子还是拼着惯性向路边冲过去, “篷”的一声撞在树上,急剧地刹住、飞转过来调了个180度的头,然后“啪啪”两声,两棵碗口粗的树对折着倒下来砸在车后盖。
跟着车子的掉头,那只被轧的猫从车后转到视野之前,倒在血泊里呜呜怪叫着,扑打着两只前脚想站起来,可是它再也站不起来了,它的下半截被压成血肉模糊一团。
因为急剧刹车,杜蔻重重地撞到方向盘上去,震得胸口生疼,捂住胸脯就哭了起来。陈优一把拉开她的手:“你看,只差一点点,它就是你!这就是你要的吗?”一切象在恶梦中一样,刚刚的一身冷汗,这时候才觉得衬衫贴在身上浑身发凉。
“对不起,我……”杜蔻啕号大哭起来,也一阵阵后怕。那只可怜的猫还在那里挣扎,呜咽着,蠕动着,痛苦的、绝望的哼哼着。陈优下了车,虽然又一次重重地碰到仪表盘上,脸都蹭破了皮,但因为有准备、双手支撑,他并没有受更大的伤。这一刻走下车时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都在抖,脉博、心动都跳得自己能听到了。怪不得希腊神安泰双脚接触大地就永远不会被杀死,真的,脚踩大地才是最踏实的。他站到地上半天,才缓了一点劲过来,搬开压在后盖上的两根大树杆:“你下来吧。我送你回去。”
还好,车子还能开,虽然前后盖严重变形,右门也瘪了进去。经过那只猫的时候陈优小心翼翼地绕开很远,两人都把头侧到另一边去。
回去的路上,陈优一阵阵地后怕。这个臭婆娘,简直就是一疯狗,四处咬人,传播她的疯狂,跟她纠缠上了简直是惹火烧身。而且她现在还不想活了……
陈优觉得自己被鬼缠上了,一想想就头疼欲裂。他的未来还有很多设想,他刚跟谭振业摊牌散伙,要开展自己的事业;他在碧桂园买了新的别墅,过几个月就要交楼,他还想把自己的坐骑超成宝马七……嘴唇上的疼感和鲜血不停地提醒他,这些差点都只出现在他的遗产清单上了。
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认定床头是性,床尾是婚姻呢?弱智的女人!陈优是一个尝尽了女人甜头的男人。同时,也尝尽了女人的苦头。说白了,经历一场感情就象吃巧克力,你不付买巧克力的钱,就得付减肥的钱。陈优可是受够了这减肥的苦楚。
车到了楼下,杜蔻打开门下车。她没有受伤,可走起路来竟然有些瘸了。
“我送你上楼。”
她没有拒绝。无论多绝情,他至少是绅士的。黑暗中,他翻开手机盖,他的手机屏幕很大,象盏小灯笼照着楼梯。两人都麻木乏力地向上走着。
房间里还是满屋的玫瑰味。杜蔻往床上一坐,陈优拿起桌上的那两个情侣杯,倒了两碗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是杜蔻的笔迹,写着“李遇柳收”,旁边还附了李遇柳的电话。他拿到手中,拆开来。
她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遇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对不起你。我们永远都回不去了,虽然我很想。不要告诉我妈,我是告诉她我去了加拿大,你要愿意,偶尔替我去看看她。剩下的三条鱼都送给唐沁甜。祝她好运。我欠你的来生还你。来生我们都不要换名字好吗,这样互相好找一些。
如果我没有死,一定要放弃救我的念头,不要延长我的痛苦。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和陈优,我的宝贝死在一起。
蔻字2005年4月17日
果然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我的鱼都送给唐沁甜,祝她好运”,陈优突然想起唐沁甜昨天的话“听说有人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原来她也参与了!至少是知情。
这两个女人,一个要他死,一个在他死前要点钱!
“我以为我今天真会死了。”坐在床上杜蔻突然说,“以前有个看相的先生说我生命线很短。”
“看相的?”陈优说,“你还是学医的呢。”
“我妈也老给我打电话,说梦见我死了。”
“所以你为了证实他们的灵验,就这么闹一场?”
“我不是闹一场,不是吓你,我是真的想死。”她又哭起来,“我过够这种日子了!”
这种没有未来的日子!她只是他的一个宠物,低三下四地生活在自己虚构的爱情里,他来,满心欢喜,为他能多留个把钟头使尽伎俩;他不来,顿时觉得他永远不会再来,面目狰狞地去兴师问罪,幻想着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痛不欲生!
“我在VE里注射了氰化纳,我想静静地死去。可是,我觉得我不能一个人死!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为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停尸间,为你化成灰烬,你却还在继续伤我的心。我不要跟你分开……”
“你看你整天想什么呀。”陈优烦燥地一把抓过床头那瓶VE,“是这瓶吗?”
杜蔻点头。
“真是瞎闹。以后再不要干这种傻事了!”陈优将瓶子一把塞进裤袋,连同那封遗书,“我给你找份工作吧?找份忙一点、有成就感的工作?”
“不麻烦你。”杜蔻冷冷地回绝他。
半天她又说:“放心好了,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这么傻下去的。人只能死一次,不必要这么着急。”冷冷地指着门口,“你走吧。”
“好的,你好好睡一觉。不要想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陈优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熟练地拉开她的抽屉,拿起一个系在一块小小红色中国结上的钥匙,“记得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根房门钥匙的。”
“不必了。”杜蔻一下子将被子拉上头顶,“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陈优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将钥匙也塞进口袋,转身出去了。
35、输局
在此之前,杜蔻从来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爱上某人,她表达出来,对方只会是欣喜若狂。她从未料到她会这么强烈地爱上一个男人,更没料到她一腔热血地表达心声“我们结婚吧!你不知道我多爱你”时,对方的回答竟然是“对不起”。”
第一次见陈优,是李遇柳他们的一个部门聚会。
李遇柳这人枉为“山东大汉”,即不威猛高大,酒量更差,可是自称酒品很好,没有哪次同学聚会同事聚会不是人家扛回去的。那天为了庆祝新试剂盒的报批成功,从下午5点一直喝到10点,而且那些天他胃病又发作了,一直在吃药。杜蔻不是那种要跟男人形影不离的女人,那天她正好也加班,知道他肯定没回去,路过他事前汇报说的那家酒店,就找了进去。
一堆人吼着“喝喝喝”,李遇柳早就喝得七荤八素,去洗手间抱着马桶吐了两轮,小杜的电话又来了。
“还没喝完呢!我没多!我知道分寸!你在外面?好好,我出来找你。”往外迈了一步,叭地摔到地毯上,手机连翻几个跟头跳出老远,旁边的人忙去扶他,谁知李遇柳根本就没有爬起来的意思,趴那就开睡了。大家只得把他架到旁边的沙发上,有人捡起他的电话:“你男朋友喝多了,你进来呀,我们在8008房。”
于是杜蔻进来了。那天她穿着很紧身的白色背心,头发染得褐红褐红,戴着长长的吊链耳环。一群人都朝她喊:“你们家小李还欠了我酒!要不要替他还上?”谁知道杜蔻还真大方,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鼾声大作的李遇柳,把满桌人都扫了一遍:“欠了谁的?”这式头把众人都震住了,有人就把陈优推了出来:“别人的就算了,刚陈总跟他喝了三杯,他全赖掉了。”
杜蔻取过一只水杯,操起酒瓶,哗哗哗往里倒“够不够三杯?”大家都叫好,说够够够,杜蔻一扬脖子全喝了,又问:“还有谁要喝?”时髦漂亮的女孩子把白酒当水喝,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当然更是起哄得厉害
趁着高兴,陈优早也喝了七八成了,觉得这个女子简直是一侠客:“看不出李遇柳真厉害啊,挑了这么能喝的女朋友。来跟我划拳吧?”
“我不会划拳。”杜蔻摇头。
“要不报数?”
“也不会。”
陈优想了想:“拿副扑克算24,怎么样?”
杜蔻一听笑了:“算这个我24年没输过哦。”
“这么厉害?”陈优说,“我快31年了,也没输过。你道行比我短嘛。”
一堆人怪叫着,“好哇好哇,看看今晚是陈老板要失去保存了31年的东西呢,还是靓女要奉献她留了24年的东西!”围成一团起哄着。服务员拿了扑克来,两人各持一半。
第一把陈优抽出一张5,一张4,杜蔻抽出一张10,一张1。
陈优:“(10-4)×(5-1)=24。”与此同时,杜蔻正准备说(10+1-5)×4,但倒底还是慢了一步。
陈优抽出两张J,杜蔻抽出的是两张2。
“(2/11 +2)×11=24。”陈优又抢先一步。
接着抽。陈的是7和5,杜蔻的是10和4。
“(7-5)×10+4。”终于抢了一下先,杜蔻高兴得笑了起来。长长的耳坠随着她的小耳垂晃动着。
陈优的是6、4,杜蔻的是A和8。
“(8-4)×6×1。”
“(6-4+1)×8。”
两个人同时报出了两个不同的等式。
陈优的是4、2,杜蔻的是K、5。
“(13+4-5)×2。”陈优又领先了一步。其实相隔一秒杜蔻也有了自己的答案,要命的是总是晚那么一两秒。
陈优的是9和Q,杜蔻是3和10。
“(12-10)×(9+3)!怎么样?”陈优得意地看着杜蔻,“咱们还是差8年功力的。”
“喝酒!喝酒!”旁边的人狂呼起来,趁着酒性大喊大叫:“小杜同志,为咱们战无不克攻无不胜的陈老板,奉献出了她保留了24年的东西!”
有人附在杜蔻耳边悄悄说:“咱们老大可是当年的理科高考状元啊,你能跟他斗到这样,很不错啦!”
杜蔻脸都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生气,拿起玻璃杯,哗啦啦又倒了半碗,一饮而尽。然后又有一堆男孩子围剿上来,毛遂自荐说如果以酒量论英雄的话,他们才配得上她杜蔻,李遇柳是个狗熊。那个狗熊也不理,趴在沙发上早就鼾声震天,估计扛都扛不回去了。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件外套。
那晚连上杜蔻共22个人,闹了一箱白酒,还意犹未尽地叫了一打生啤。陈优出门的时候酒店里其他客人早走光了,就他们那桌有力气的家伙继续在里面闹。坐到车里,酒一阵阵往上涌,脑子直发烫。真是喝多了,看东西很是费劲,一出车库就把路边的三个雪糕筒全撞飞了,正想着是不是要把窗放下来吹吹脑子,突然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堵在车前招手,心想又遇到小姐了,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刚才跟自己一块喝酒赌牌的李遇柳的女朋友。
杜蔻看他车停了下来,马上跑过来趴在车窗上:“我还要跟你赌。”
“美女,算你赢,好不好?”
“算?”杜蔻竖起眉头,加大声音,“是因为规则不同,我们以前玩的时候,J以上的牌都算10的,可你全按11、12算,我不习惯。我是不会输给你的!再赌一把!”她一把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陈优趴在方向盘上,胃里排山倒海般难受,抬头看过往的车辆、红绿灯都非常困难了。
“我开不回家了。”他说,“小命要紧。”车已到了恒福路,陈优看到路边的霓虹,附近有一家宾馆,“我得找个地方住下来,明早再回。”
“不改规则我是没可能输的!”
“去酒店接着赌吧。”陈优说着,慢慢地把车滑到酒店门口,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我从不扫女人的兴。不过没酒了,你想赌什么?”
“什么都行!”
陈优侧过头看了半天杜蔻,个头瘦小,虽然面目端正,也算不得美女,不过好象很有点意思。
“脱衣服吧。输一局脱一件。”他说,“你的手链脚链都可以算一件。两边耳环算两件。”
开了房间,两人盘脚坐到床上。
杜蔻抽出的两张是3和4,陈优抽出的是9和7。
“3×9-(7-4)。”杜蔻抢了先。陈优脱了一只袜子。
杜蔻的是K和J,陈优的是4和1。按两人商议的新规则,J以上一律算10。
“10×10÷4-1。”杜蔻又抢先算出来。陈优又脱了一只袜子。
杜蔻的是两个Q,陈优是8和3。
“3×8×10÷10。”杜蔻简至想不到会这么顺利,声音越来越大。陈优脱了衬衫。
陈优抽出了一个7一个9,杜蔻抽出K和4。
“4×10-7-9。”杜蔻的声音近乎是喊了。陈优解皮带脱长裤。
陈优抽出了5和6,杜蔻抽出了7和8。
“6×8÷(7-5)!”杜蔻将牌使劲一扔,跳了起来,“哈哈!我赢了!”她一抬头,顿时愣住了,即而脸飞快地红了起来:陈优站在床上,正在脱他最后的小短裤。
“你赢了。”他一丝不挂,笑嘻嘻地望着她。
36、情侣都是没有后路的
女人喜欢追寻爱的感觉,她们最喜欢的一种,是被征服后的掺杂着崇拜的爱。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到工作,杜蔻看上去一直是一个阴郁的女孩子,不爱说话,尤其对陌生人,警惕地树着身上所有的刺,思维极端,语言尖刻,但她从来不乏追求者。中学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朝她抽屉里没完没了地塞着情书,她没有退回,当然也没有愚蠢地交给班主任,看一眼就扔到最里面,没有任何表情和暗示。男生写了三年,直到高考结束,他最常用的一句就是“你就算不答应我,也不要答应别人!要给我们两留一个机会。不要让我知道你跟其他人在恋爱,我会死的。不要让我看到别人用自行车带着你!”然后在后面加了10个感叹号。书写的人所用的感叹号个数,总是与人的成熟度成反比的。
一进大学就遇到李遇柳。他是学生会主席,不停地去她宿舍带动她入党。他们明知道,他对入党没有兴趣,她也没有。他不停地出现在她打水的路上、隔壁的餐位,自习时的后排桌。下了晚自习后,他一个人在熄了灯的教室里拿粉笔满黑板写她的名字。然后他牵了她的手走在校园,然后他们在学校外租了房子,体验新生活。所有的过程中,她总是受与者。如果按及格制来算这份感情,那根本算不得爱——因为如果把她对陈优的爱定为100,爱李遇柳的程度不见得有60。
那帮人说得对,遇到陈优,杜蔻拿出了她存封了24年的东西。那就是她的爱情。还有她的骄傲。她从来没有这样五体投地地爱上过任何人,或者说,她几乎觉得她以前从未爱上过任何人。不止是算24,陈优的所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含着自信和笃定,还有一丝王者的霸气。没有女人可以幸免于男人这样的杀伤力。他那看起来有点坏坏的笑,他神气漂亮的外形,他的睿智、学识,他的吻,甚至他的狡猾,点燃了她的情欲。象点燃了深埋地下几百万年的沼气,烧得不可收拾。
那段时间,他们象在度一个长长的蜜月。他带她开车去珠海、深圳,泡温泉,大小梅沙游泳,去闸坡看海。在珠海的情侣中路,他们打开所有的车窗,任凭风吹着头发,一路高歌。
“情侣中路,”杜蔻念着路牌,“你开快点,看前面有没有‘情侣后路’啊?”
“情侣都是没有后路的。”陈优说。
突然一把抓住放在操作挡上的陈优的右手,“我们结婚吧!你不知道我多爱你!”
“可是……”陈优一个急刹车,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杜蔻一看他惊愕的眼神,眼眶就红了。
“对不起。”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曾以为,她有多爱,他就有多爱;她有多想,他就有多想。她以为这是盘古开天地后唯一的一次心灵悸动,是灵与肉的唯美结合。至于他的妻子——谁在三人关系中没有被爱,谁才是第三者。在所有剧情里,她的爱都是主题。
结果,这却只是又一个成功男人的艳遇故事。细节千差万别,结果千篇一律。
活着的重要乐趣就是让人羡慕,男人的乐趣还要另加一条,那就是女人的顶礼膜拜。女人只是他们的消耗品之一。他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生活,有他不想打破的一切。他对你是有兴趣,甚至能费思量、耗钱财,为你圈出一个花园。但你只是那只花园里他放养的狗,你可以夜深人静自怜自爱地舔着自己,想象着花园远处那所避风雨的房子,他的生活在那里灯火辉煌,但你绝不可以走过去。他心情好会来逗逗你扔块骨头,可你永远不可能上得他的厅堂。
上班的时候给他发短消息。
“我好想你。你想我吗?”
“我太多事情了。”
他甚至不会为你撒一句好听的谎。从某方面来说,他竟还是个诚实的男人。
“晚上一块吃饭好吗?”
“今天不行。你找你的朋友玩去吧,过两天我有空来找你。”
可是等了他工作的五天,又等了他休息的两天,他好象总是没空。
“你到我办公室看看贴在电脑台上的便条,上面记着多少条急办的事呀……你只能排到最后了……”他干脆讲了句实话,反正恋爱中的女人把难听的话也能听成好听的。
“那你能不能把你的便条倒过来贴呀?我就在第一了。”
“哦~因为前面排的事太多,你还没上榜……倒过来也没用啊……”
让杜蔻痛恨自己的是:即使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她还是无法摆脱对陈优的痴迷。这已经不是感情了,是劫数。
她跟李遇柳提出了分手。无论陈优能不能给她什么,她却已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身体了。李遇柳的示爱,李遇柳的一个手指头碰到她,都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例假、肚子不舒服、胃疼、痔疮发作很难过……找遍了理由拒绝他的要求。最后,她只得提出分手,说爱上了一个见过一次面的网友(她知道陈优很在乎她是自己属下的女友)。李遇柳的确跟她预想中一样的痛苦,可她顾不上了,因为这个时候她又发现自己怀孕了。
从医院里拿到检测报告那一刻,她又惊又喜,不知道陈优会怎样对待这个孩子。她甚至想过带着这个孩子悄悄离开,等到10年、20年后,她就彻彻底底拥有另一个陈优。她忐忑不安地给他打电话,他在北京开会。
他未置一句评语:“你来北京玩吧。”他说,“好几天的会呢,开得很无聊。”
她留个纸条让李遇柳照顾她的鱼,抓一把衣服就跑了。在北京的日子是她生命中最闪亮的记忆——如果只算前半段的话。他陪她游故宫,游香山,吃遍了北京小吃。那时的北京快进入秋天了,树叶上下着微微的霜,铺在路面上,踩得沙沙做响。整个京城都是糖炒板栗的糖香。可是他对她的宠幸有加,对她的优待,只是为了劝说她做掉那个孩子。他在北京给她安排了医院,安排了住处,甚至帮她找了一份适合的工作。可是没有他的北京空无一物,他回来的第二天,她也买了北京到广州的机票。
她那份在学校当助教的工作,早因为常常的旷工和长长的不辞而别没有了。她不敢回原来的住处拿衣服,在他的办公楼附近租了房子,悄悄养起了跟从前一模一样的鱼。她彻彻底底成了他的狗,挨了几脚,呜呜咽咽地却只想蹭回他脚边。
爱情真是一种宗教,信则有,不信则无。而且越信越灵。
她象附着他的幽灵,在深夜里回想着他每一个眼神,对每一个表情都眷恋不已。其实她没费多大劲就知道了让她伤心不已的事实,知道他游离于多少女人之间。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声嘶力竭的哭,不能带来任何同情,只能让他更厌恶你。她安慰自己说,陈优不只是她的,她能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就够了。可是,痛苦和失望都能克服,哪个女人能克服自己的嫉妒呢。
她的生日,她看到他的车远远从花店那边开出去,忙急急地撵上去。
“给我的?”她兴奋地指着副座上大把的玫瑰。
他没有回答。
她同时也看到了花里的卡片“姿姿,天天开心”。这是给另一个女人的,他早忘了她的生日。
然后她又突然发觉了唐沁甜跟他的往来。他还是那种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的态度,而唐沁甜却象当初的自己一样,义无返顾,意乱情迷。那天在米粉店里,她忍不住说,“如果你愿意,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对那个男人死了心。”她想告诉她,据她所知,他至少同时拥有5个为他神魂颠倒的女人(是同时,而且是据她所知)!可是那个高烧不轻的唐沁甜回敬了一句“你那句话那么管用,干吗不用来对付你自己”。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个蠢女人也活该遇到陈优。
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应该有事情转移注意力。于是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小公司里做空气检测,很乏味但也很轻松。突然有一天,下班的途中,她看到了一个遇到车祸的女人。那个女人横穿马路,被一辆抢黄灯的面包车撞倒,血流一地。有人报了警,有人打了120,一堆人围上来,她就站在最前面。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皮肤很白,从车轮底下伸出的一只脚裸没有穿袜子,踢出去的木屐掉在旁边,脚指甲上画着精致美丽的彩绘,还可以保持很多天,还可以展示给很多人看……她不应该死!那一刻,杜蔻突然觉得,躺在车轮底下一秒一秒死去的女人应该是她。那个女人还有人爱,还描画着自己的美丽有着观众。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如果可以,那一刻她愿意代替那个拥有爱的女人死去。
那是她第一次想到死。
她想静静地死。死了以后就不用拼命挖耳洞来弄疼自己,不用躲在黑夜里整晚整晚地叹气。她从同学那里弄来氰化纳,溶到水杯里,然后注射进VE胶囊,只想陈优有那么一点点内疚就够了。让陈优知道,她是为他而死。可是,她死了,谁知道他不会告诉别人,他跟这个女人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呢?他甚至都不会来看一眼她的尸体。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你生你死,他或许都只当看了一场电影。而她是多么爱他呀!她又有多恨他呀!
她是个从来没输过的女人,付出了生命,都不能跟最爱的人共舞一场,她不甘心。那么,死在一起吧!让我们两个肮脏的灵魂一起进十八层地狱吧,无法互相感觉,毕竟是在一起!
37、他怎么死,你就会怎么死
失去的东西再捡回来,总是格外珍惜的。
生命也一样。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泻进来的阳光,满室的玫瑰清香,全是捡回来的。那条黑暗的飙车马路,在梦中无穷无尽地伸展着,象是指向地狱的箭头。那只下半截被轧成一滩浓血的黑猫,还有永远摆脱不掉的梦中那嘶哑低沉的声音“我饶不了你……”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杜蔻都一定在深夜1点之后才入睡,然后将所有的闹钟调到凌晨5点。如果过了这4个小时的沉睡期,她知道,恶梦就又要开始了。所以她总是在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甚至闹钟快要响的时候她就会准时睁开眼)穿衣下床,洗漱,打开窗帘等着天亮。
她曾以为,她一定会死的。越来越频繁的恶梦,越来越绝望的生活,她相信一定会在近期死去——与其坐等死期,不如主动将它安排在爱人的生日。她一直迷信地觉得那个瞎子说的是真的。那天下午她逃课去了学校后面的公园。那个公园是免费的,因为那个年代在她们那种小地方,如果有什么地方收费的话,一定会在第一天倒闭。公园面积很大,一边靠山一边靠湖,湖里常有溺死的女婴,肚子上还连着脐带。附近有一个妇产医院,很多人一定要生儿子。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后来来了一个老头子,手上拿着算命的幌子,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这里很危险。他不瞎,他只有一只眼珠是假的,另一只眼睛完好无损。但这也让他有足够的资格从事起算命这个要求特殊的职业了。他坐在她旁边,摆好自己的广告,就是那面迎风飘着的小旗和地上一张画着八卦图和很多穴位的黄纸。他生意很清淡。后来他突然问她,是不是她家最近有凶事。
是的。他问的是她家是不是最近有凶事,而不是象她告诉唐沁甜的那样,问她是否父母离异。
她摇头。她说谎了。他挥手叫她过来,打开她的手心。“你的生命线很弱。在这里有一条打劫纹。”他的指甲用力地捏着她掌心的一处。他又问了她父母的属相和她的属相。
她属猴。至于她的父母,她只知道他们出生的年份,她告诉了他。
“一个属龙,一个属虎。”算命的算了算年份,“他们只有一个会在你之前死掉。而且,他(她)怎么死,你就会怎么死。”
她使劲甩开他的手拔腿跑了。当时她并不害怕,在很久之后她都不害怕,只是在懂事之后有一天她突然害怕起来,而且越来越害怕。跑的一刻她只是烦,不想再听这个神经兮兮的人说下去。
可是今天,她靠着心爱的窗帘静悄悄地笑了。人迷信到顶点,就会以自己的行为去成全迷信。这就是智商越来越高,宗教却迄立不倒的原因。窗户明亮地敞开着,满屋都是阳光的香味,活着的香味。还好那个算命的并不是真的很灵。那个恶梦一样的夜晚,跟着这场飞蛾扑火式的疯狂恋爱一块去吧。
杜蔻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打扫起了卫生。
38、腐烂的手臂
既然唐沁甜要去上海,张天籁决定把原来的租房退了,让她把行李打包堆到李遇柳这里来。
李遇柳租的是一个二房一厅,虽然外形破旧可是里面装修还算不错。让天籁很不痛快的是:李遇柳将其中一间锁了起来。那正是从前他跟杜蔻住的那间。唐沁甜认识夏予非搬走后,他搬到了原来沁甜这间。张天籁出入那么久甚至后来住了进来,李遇柳都不同意她把那间房也利用起来的要求。于是趁着这个机会,天籁吩咐唐沁甜“把你的东西全拿到这里来。我们这还空了一间呢!”李遇柳在一旁抽着烟,没点头也没摇头。
搬家工人把两个女人大大小小的箱子往客厅一堆就走了。他们是按搬一家多少钱算的工钱,着急着赶下一家。可是结算完工钱,他们一下楼没两分钟门铃又响了。
“是不是工人忘了东西?”张天籁四处搜寻了一下,打开门。
门口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子,看到张天籁也愣了愣:“您好,我找……”
“是你?进来。”身边的李遇柳说。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吃惊。
天籁回头看看李遇柳和唐沁甜两个人的神情,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杜蔻。
“搬家?”杜蔻看了看放得几乎没落脚地的箱子,朝李遇柳说,“我想来拿我的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
“你不是说要给人家送生日礼物去吗?看来厚礼没送出去?”站在一旁的唐沁甜冷冰冰地插话。
杜蔻没理她,继续望着李遇柳。两年的时间了,这乱成一团的房间,还有那个一看她出现,马上冲到李遇柳身边抓住他胳膊以示产权的胖女孩,让她觉得东西还在的话,至少也算一个小奇迹。
“都在你原来的房间。”李遇柳低头从腰上随身带的一串钥匙里找出一根。“你自己找吧。应该都在。”
张天籁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杜蔻接过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全是灰尘。书桌上、柜子上、床上,全厚厚地铺着一层灰。可是所有的东西都还是按她在的时候的顺序放置。衣柜、床头柜,她的电脑,键盘,鼠标,卡通笔筒……她打开衣柜,拿出几件衣服。
“你可仔细找。你今天不带走的,明天也就没有了。”天籁恶声恶气地说。
杜蔻在书架上找了一遍,取下几本书。然后打开抽屉,又打开床头柜,然后又去翻找帆布衣柜的底部,一无所获。她站在那儿茫然无措地四周打量着。
“你在找那只手肘标本吧?”李遇柳轻轻点起一支烟,“在床下的盒子里。”
杜蔻俯身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所有的灰尘飞扬起来。她用手扇了扇,打开来,里面有一些书,还有一个长形的塑料盒子。她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一条腐烂成酱油色的手臂。
两个站在门口观望的女孩子尖叫起来。
唐沁甜面色苍白,张天籁借机一把抱紧李遇柳的腰。
盒子里那只胳膊早已烂得关节脱落,如果不按顺序放成这种造型,根本看不出是人手。唐沁甜想起自己曾见过其中的一根食指。那一次她也吓得不轻,一晚上不敢关灯睡觉。
“我替你放了一些防腐干燥剂,”李遇柳说,“广州太潮了。”
“谢谢。”杜蔻满意地把盒子放在她要拿走的那些衣服上,又开始搜寻起其他东西。她的相册、毕业留念册和一些学生时代买的不值钱却精致可爱的首饰。
“我送送你吧。”当她终于把所有她要的东西都找了出来,放在李遇柳替她找来的一个大纸盒子里时,李遇柳说。他看都没看天籁,更不需要征求同意,就打开门替杜蔻扛了下去。
“你什么时候从上海回来的?”他问。
她没回答。她不能确定他是真还是假不知道她并没去上海。
“刚才是你女朋友?”
“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还喜欢这种类型?”她笑了笑。
“是啊。被蛇咬后世界观变了嘛。”他说。
箱子非常重,可是他身轻如燕没有丝毫感觉。楼下就有等着的出租车,这条路太短。所有要说的话全涌到嗓门,竟然堵塞起来。
不过好象说与不说,没有区别。
“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那个手臂标本?”
“我是学解剖的嘛。”她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也能捐献出去自己的遗体。最好是捐给我们学校。”
“看不出你对学校这么有感情。”
“是啊。我在那里认识了你。”她说。
他的心微微一颤。
将纸箱子替她放在出租车后厢,她已经边摇车窗边说再见了。其实他很想问,她那边住几楼,有没有电梯,要不要他送。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别,她不会再来找他了。或许今天她的到来,并不是只为了取一些东西,可是张天籁的存在,让她永远死了那个她自己也不会承认的念头。
如果今生还能相聚,只能是他和她,双双被泡在学校解剖教研室那个装满福尔马林的大池子里了。赤裸着并排在一起,可是永远不知道对方痛或不痛,也不知道自己痛还是不痛。就象现在活着时一个样。
39、我曾是蝴蝶或水仙
李遇柳永远忘不了那个木棉花开的春天。那是大一的下半学期,学校在长长的宣传栏上搞一次手工制作比赛。他从食堂打了饭,漫不经心地往宿舍走。他的胃一直不好,吃了几口就放下来,想着回宿舍拿胃药。
玻璃的宣传栏上贴着千姿百态的贴画,都是上个周末大家去植物园里采回的标本,大多是蝴蝶标本,被粘在各式野草干花中,拼成漂亮的图画。李遇柳对这类东西没什么兴趣,把好好的昆虫压成画,铸成琥珀,生命成了尸体,有什么好观赏呢?只能展示人类的残忍。不过积极参加活动的总是只有大一大二的学生,所以参展的人多数是他认识的,他一路走一路看了下去。突然他看到了小小的一行诗:
我曾存在于山野/
我曾存在于稻田/
我曾是蝴蝶或水仙
那一刻他被震撼了。诗的后面署名杜蔻。“豆蔻年华”,名字都透着美好。他发誓要认识这个名字后面的人。他预感他跟这个娟秀字体的女孩会有什么发生。经过打听,他很快就认识了那个瘦小但五官精致的女孩子。
操场边那棵大大的木棉树正开着红硕的花朵。幸好有木棉花,广州的春天才有那么点春天的意思。树下,他跟她第一次以约会的形式见面。那时候他感觉真幸福。她同意试着接纳他。他牵着她的手,绕着校园一圈又一圈,从日出走到日落,走到深夜。走了三年。有一天,走到一个围墙的缺口时他抱住了她,撬开她封闭的嘴唇。他解开她上衣的扣子,亲着她小小的结实的乳房,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狂热地喜欢上她。他们根本来自不同的两个世界。他的父亲是一个快乐的邮递员,是远近出名的孩子王,自行车后面常跟着一堆打闹追逐的小孩子。母亲在银行上班,家里总是飘着她开朗的笑声和有些走调的小曲。他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就算有烦恼,也只是偶尔尝了一下糖,觉得不够蜜那么甜。而杜蔻,虽然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从她只言片语中,还有她的老乡那里,他也基本知道了她的故事,知道了她性格的发源处。
她的母亲是一个懦弱而暴躁的农村妇女。懦弱是针对她父亲,暴躁是针对所有其他人:情敌、邻居、村民,包括她唯一的女儿。她父亲是水果商人,在他发财之前,就跟村里其他好几个女人有染,常常是她母亲在地头井边找那些女人疯狂撒泼,互相撕扯头发、吐口水,然后自己的男人闻讯赶去,将她打得头破血流拖回家。她父亲的生意做开后,因为水果的地方性和季节性,开始整月整月地不回家,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他或许也给过家里一些钱,因为那两年她家买了很大一块地基,做了一栋二层的小楼,还有宽阔的后院。房子框架刚搭好,突然间又停下来,十来年再没有装修。她妈在没有装玻璃的窗上糊上了厚塑料膜,母女俩的日子就这么惨淡地过下去,男人再没有回来过。
其实在小楼建成之初,她父亲还回来过一次。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还带了一个头发烫成鸡窝一样的女人。她们家只有两张床,一张是杜蔻破旧的小木板床,另一张是她父母的。那些天那个女人一直住她们家,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睡的。后来终于有一天,她妈趁着他们外出,将那骚女人所有的衣物、行李全拿到门口一把火烧了。那个女人又哭又叫,朝她父亲叫嚣着没离婚别去找她,气急败坏地走了。她妈自然又得到她父亲的一顿好打。这之后他再没回来了。
知道她的故事,他胸中多的是爱怜。她偎在他怀里象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常常没来由地抖动或低沉的呜咽一声。而且,她总是做恶梦,总是叫喊着救命把自己吓醒。她的室友对她颇有微词,常有人建议她去吃些忧郁症的非处方药,实在排斥药物的话就多吃甜食:水果(特别是香蕉)、巧克力、牛奶什么的。他从不相信她是不正常的,她只是缺少爱护而已。于是他在校外找了房子,每晚抱着她睡,她受到惊吓时,他把手掌摊开到最大,紧紧贴着她的背,告诉她有他在。那时他还只是学生,房费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同时带了4份家教。后来他甚至觉得,他们的组合中,怜比爱更多一些。她永远是需要他照顾的对象。他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那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卸去所有的包装,赤裸的他趴在赤裸的她身上,手盖着她的手,脚覆着她的脚,肚子压着她的腰。他以为他们是完全咬合的一对齿轮,却突然有那么一天,她说她爱上一个谋面一次的网友,再然后,她不辞而别。
顺着她的通话记录,他很容易地明白了那个人是他的上司陈优。
他知道她过得不好。爱上陈优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得漂亮。
40、被埋掉的秘密
找了两个民工,花了40元钱才把盒子弄到九楼。杜蔻不想那两个穿着肮脏衣服不刮胡子的人踏进自己的小窝,在门口就付清了钱。
家里刚刚打扫过,简至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杜蔻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李遇柳那里取回这么一大箱沾满灰尘的东西。这只是一箱她想要丢掉的过去。李遇柳现在的那个女朋友好象……不管怎样,她比自己更爱他。她已经不配再对他提这个爱字了。
轻轻地打开箱子,一股灰尘还是扑鼻而来。她取出那个长形的盒子,那只风化成了肉干的手狰狞地抓在那里……来呀!她心里说,你不是总在梦里捏我的脖子吗,你不是说饶不了我吗?我活着,你只是一个死人。你对我没有办法了!她找来一只铁盆,将它扔进去,连着那些旧衣服,我要送你走了。她说。
她实在没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说,这只胳膊不是教研室偷来的标本。那是她父亲的手。那只将她母亲往死里打的手,那只临死前喊着“我饶不了你”恶狠狠伸过来的手,那只抓狂在她每个恶梦里的手。
她永远不想回忆那被人指指点点的童年。父亲甚至能在医院割痔疮时利用短短的两天住院时间勾引上女人。他偷鸡摸狗,暴戾无常,可是他长着一副讨女人喜欢的外形和讨女人喜欢的嘴。他将外婆给母亲的唯一嫁妆——两块银元偷出去,给情人打项链。母亲的哭骂只是使得他将母亲一头按到满满的水缸里。要不是她的大哭大叫喊来邻人,母亲一定呛死在那一次了。从小到大,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殴打,她看见他将母亲扯着头发拖到猪圈里,她看见他嫌菜太咸了抓起碗就朝母亲砸过去……有人说,世上是有神灵的,那时她总是跑到村里的饲堂去(那里摆着所有人家的祖宗牌位),求神灵保佑他死,让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后来他开始在外面做水果生意。她以为新的日子要开始了,因为常常可以整月整月地不用见他了。而他也给了母亲一些钱,让在家盖房子。房子快盖好的时候他回来了,带回一个流里流气的女人。母亲迟迟疑疑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付,到了睡觉的时候终于爆发了:那个女人睡在他们一起!当然,母亲的反抗引来的只是又是一阵暴打。
她躲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软塑料鞋底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呜咽。那些日子里,母亲白天红紫着眼睛进进出出,晚上家里就开始上演着最无耻的戏。她在黑暗里抠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音。那年她十四岁,读初二。
新房子的地基上有一窝很大的老鼠。她奉母亲之托买了一大包老鼠药。只一夜功夫,第二天洗脸架下、水缸脚下、床底下,到处躺着硕大无比的老鼠。谁也不知道,这剧毒的老鼠药,她不止买了一包。
她甚至知道,十六周岁以下杀人不会负刑事责任。她犹豫着要不要下手。她从来都是聪明的、优秀的,在所有年级都名列前茅,这也是父亲乖张成性却从未动她一根手指的原因。曾听说他在外面夸耀自己娶了一个愚蠢的老婆但女儿还是只遗传了他的聪明。虽然他将女儿象狗一样养大,不抱她不背她不说一句柔软一点的话,但也从不打骂她。
直到突然有一天,母亲歇斯底里喊着“我不活了,我跟她拼了”,把那个女人的所有东西丢到门口一把火烧了。当然又是傍晚的一阵哭闹,两个女人一个喊着“你这个骚货”,一个喊着“你这个烂货”扭成一团。然后父亲回来了,那个女人越发得势,哭闹着“不离婚别来找我”冲了出去。
那晚她以为母亲要死了。门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母亲的鼻血。派出所的人对于他们家的打斗,早就习以为常了。从前也有几次母亲在娘家人的帮助下将他扭到派出所的经过,结果只是回家后更凶狠地殴打。提出离婚也要打。反抗更要打。更糟糕的是,她们家的新房因为按父亲的要求“离公路近”,所以远离了村庄,喊不来人劝和帮忙。不过就算是从前处于村庄中央,也不会再有人来劝阻了。十几年,别人都被闹烦了。
杜蔻站在饭桌的后面,漠然地看着做着大幅度武打动作的男人投在墙上夸张的影子,那个魔鬼,象踢一条狗一样,嘴里念念有词。她木然地站在那里,拉开饭桌抽屉,当着他的面(当然他没空看),将两大包老鼠药拌进绿豆粥里。
打累了,他开始补充体力。他第一个捧起的就是那碗因为毒药太多颜色都变了的绿豆粥,但他没在意。他从来没想过他会在这一刻死,以这种方式死。他原来的设想是死在某个细腰的女人身上,死于马上风。他两口喝掉整碗粥,然后将筷子伸向鸡蛋,唯一的一碗菜。他把鸡蛋全吃完,脸色就开始变白,大滴大滴的汗掉下来。可以说,他其实还算条汉子的,他是个孤儿,九岁就开始上山背石头养活自己,手指头被轧石机砸断半根都没哭。他用筷子指着躺在地上哭的那个女人“你……”然后,他倒了下去,眼睛终于转向了站在桌边那个冷漠的孩子。
“你……”他很快明白了是什么事,“快……送我去医院!快!”他这个时候还带着命令。
母亲从地上爬进来,惊愕地望着用手紧紧抵压肚子、疼得呲牙咧嘴的男人。她一坐起来,鼻血马上就象两条簇拥而出的血蚂蟥,黑红的血劈里啪啦掉到地上。
“你们要抢救啊,要救我啊!”他两手抓挠着自己的肚子。估计那些老鼠也都是这么死去的。
终于明白求救无效后,他开始向门爬去。门外400米是公路,虽然天色已晚,又不是主干线,但偶尔也会有车经过。然而爬了几步,他放弃了,他转过身来,瞪着自己的女儿,伸出右手做出向她抓挠的样子:“我饶不了你……”他睁得圆圆的眼睛流出血来,鼻孔流出血来,嘴巴也流出血来,混合着肮脏的呕吐物和白沫。他的手就那么永远地树在那里,永远地树在她的恶梦里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杜蔻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梦见这只手。其实当时,她只是与母亲面对面,将那具一点点冷下去的尸体围在中间坐了一整夜,然后又是一整天。她唯一的感觉是累。母亲将所有的装修工人拒绝在门外,说男人又跑了,没钱装修不用再来了。她们在后院挖了一个洞,将这个秘密永远地埋掉了。第三天她就去上学了。那只手埋到土里的时候怎么都没法弄弯,倔强地抓在那里,她们不得不将洞挖得深了很多。
大学里她报了医科,专门选了解剖,为的就是消除恐惧。可是她还是没完没了地做着恶梦,梦见那个死掉的人朝她抻过右手喊着“我饶不了你”,卡着她的脖子。为了解除这个恶梦,一次假期她扛个锄头将那只手挖了出来。她要告诉自己,这只手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他奈何不了她。因为地势干燥,尸体并没有烂完。可是这一锄头下去,看见她偷放在包里拿走的那只手,母亲的噩梦同时开始了,开始没完没了地给她打电话“我梦见你死了”,“他昨晚又来了,他说他不会放过你,不会让我们好活”……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后来又交替上了陈优给她的绝望。有一度杜蔻也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忧郁症了。母亲是不是得了忧郁症了。她认识一些有名的教授是心理医生,还有同学出校门后当了心理医生,可是,这样的故事,能向谁说呢?
火苗冉冉升起。杜蔻往盆里不停放着自己的旧衣服做为燃料。空气中开始散发出蛋白质焚烧的臭味。火焰的热气带着烧化后的灰片向天花板飘去。杜蔻抬起头,那个她亲手做的风铃在热气中飘荡起来。那是那些等待陈优的无聊日子,她象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买回一堆堆闪亮的荧光纸叠的千纸鹤和幸运星。后来干脆再去买了材料来串成风铃。一年的时候过去了,风铃有些旧了,再不是从前的粉红色,而且长满灰尘。这是她这个有洁癖的人不能容忍的。她搬了把椅子来,再在椅子上叠着放了几本厚厚的书,踩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突然她的手一抖:被风铃挡住的墙角,原来只是她粘上去的一个粘钩,现在旁边有了一个小小的孔。
那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41、神秘的租客
杜蔻的房东是个肥沃的中年女人(其实说是中年都已经很客气了),是那种典型的普通话极差、整天趿着拖鞋篷着鸡窝发,到处找人打麻将的广东人。杜蔻打了她家两天电话才找到她。
“什么?你说什么器?什么器?”说了半天对方才算明白,“怎么可能!我们家从来没装过这种东西!”好说歹说同意等她再打一圈、买完菜就过来看看。
晚上八九点房东才趿着个拖鞋跑来:“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很象针孔摄像头。”杜蔻解释说,递上拖鞋要她换了才给进屋,“我怕是你们以前住的时候,装的其他东西,认错了。所以没拔。”她搬过一张高凳子,让那个胖女人爬上去,“你自己看看。”
那个房东的胳膊粗得象大腿,大腿粗得象珠江大桥的桥柱,整个身子如果去掉头,就是个正方形。往那里一立正,两条腿中间没缝隙。她呼哧呼哧好容易才爬了上去:“没有啊,哪有什么摄像器?”
“不会呀。就在那里。”杜蔻等她下来了,自己又爬了上去,“我前两天才看到的……”她愣了一下,果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一个手指粗细的洞,“原来就在这个洞里。是真的!要不怎么会有一个洞?”
“气新(神经),”房东白了她一眼,“墙十年没刷了,洞多着呢,要不房租怎么可能那么便宜。”
“那您知道隔壁谁住着吗?”
“不知道。那不是我的屋。”
“那你认识房主吗?”
“不认识。”房东不耐烦地说,“没事我走了!晚上还要出去打麻雀。”说完肥屁股一扭就出去了。
杜蔻一晚上爬上爬下,去观察了好几次那个洞。前两天这里的确是有东西的!而且,一定是个监控器,否则怎么可能她一发现就被撤掉了呢?我什么时候成为这么有价值的人了,还有人监视?
墙壁的屋子黑呼呼的没有人。杜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跑到装修市场去买了个放在门上的猫眼,安在那个洞里。这样的话,只要隔壁房间有光线,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那个房间有一张床,但上面没被子,然后就是最简单的出租屋自带的那种桌椅,似乎是没人住过。但桌上有一个粉红色的女性皮背包,看上去象是牌子货,价格不菲。隔壁倒底住着一个什么人?杜蔻突然感起兴趣来,要知道寂寞就象附了身的鬼,一到夜深人静就出来显原形,她很高兴在离开陈优的日子里,有这样一件事引开她的注意力。
她整日整夜地守在那个猫眼前,想揭开这个谜底。对方也没辜负她,第四天一早她就听见了隔壁有动静。这是一幢很老的公寓楼,隔音很差,她很奇怪以前从没在意过隔壁有人。
她光着脚爬上凳子。
隔壁是一个很瘦的女人,但烫着头发,戴着手链、戒指,浑身上下的打扮都很富贵。她打开抽屉,拿了一些东西塞进原来就放在桌上的那只包,然后找来一个信封,将一枚钥匙放了进去。她环顾四周检查一圈,确认没忘什么东西,就关门出去了。前后大概只有五六分钟。杜蔻正要爬下凳子,只听那边的门动了一动,那个女人将刚才那只装着钥匙的信封从门下塞了进来。
楼梯没什么人,追出去一定会被发现,杜蔻只敢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那女人已经走了。钥匙都还了,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好象很面熟,至少是长得很象自己认识的一个人。杜蔻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无法确定。她为什么要监视我呢?是因为知道我发现了那个摄像头所以赶紧撤除吗?确定对方已经走远了,杜蔻趴到楼梯间那个对着出口的窗户往下看。那个女人已经出了大楼,坐进了出租车。
隔壁神秘的租客走了,那个房东的电话也问不到,线索似乎就这么断了。可是这事引起了杜蔻无限的兴趣。下午她就在隔壁的房间门上贴了个大大的“求租”,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时间过得异常漫长,大概等了两个星期,她才接到一个电话,自称是隔壁的房东:“你要租房?”
“是啊。丽泰公寓902是您的对吗?我想看一看房子。我现在就住隔壁901,我有个朋友想住得离我近一点,租在这里。”
隔壁的房东是另一种款式的广东丑女人,瘦得象个贼,皮肤黄褐得甚至看不出雀斑。看到自己的房子这么红火很是高兴,马上跑来替杜蔻开门:“我这个房客才刚刚退了租,你运气可真好。”
“是吗?租你房子的是个什么人?”杜蔻一边假装四处打量一边问。这房子她从猫眼那边看了无数遍了,一桌一椅都非常熟悉。
“一个女人。”房东说,“张小姐。租了也不怎么来住。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她不来了,门反锁后,钥匙从门下塞进来的。”她捡起地上的信封,果然找到里面的钥匙。那个房客是太奇怪了,而且连两个月的房子押金都没去退。不过这事她就不告诉杜蔻了。
“她叫什么名字?”杜蔻问。房东摇摇头,开始对她的目的抱怀疑了:“你倒底是不是租房?我不知道她名字,只知道是张小姐。”
“能告诉我她的手机号码吗?”杜蔻从口袋里掏出200元钱塞过去,“她上次跑到我隔壁去借东西没还。我要找她。”
拿到了那个女人的号码,杜蔻为自己的小阴谋一阵阵得意。她给那个号码发了一个短消息:女士您好!我捡到了你的一件私人物品。我在XX公司上班,请您到金鹰大厦21层找我,我姓张。我上班时间在。如果您不来拿,后果自负。
金鹰大厦是她以前一个同学公司所在的地方。那里电梯很差出了名,常常是上两个人就乱叫一气显示超载,另一个出名的是那里保安的负责程度:进出的人只要不带公司胸牌全要掏出身份证登记。让她去21楼XX公司找那个不存在的张小姐吧。杜蔻直想捂着嘴乐。她之所以要选个公司名、选个公共场所,就是为了怕对方有戒心不去。
第二天她在金鹰大厦旁边的一个小凉茶铺位守了大半天,果然看见那个女人进去了。杜蔻等她登记完上了电梯,忙也跟了过去,说要找自己15楼那个同学。保安当然拦住她,掏出登记簿和笔,要她登记。
她拿过笔,看到了上面一行那个女人的证件和名字。
42、第五条短信
什么叫“前期工作”,简至就是来干体力活!没有人手,没有办公设备,有的只是在崇明租的四间房子,堆满了刚从海关运回来的成箱成箱的PA检测仪。而且因为是底价制,所有的费用都归结到自己的业务经费中去(虽然初期还允许有一点点费用报销,也是杯水车薪),唐沁甜决定就在仓库一角弄张床住了下来。周末花了两千块展位费去人才市场招了一男一女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跟她一块吃住在仓库里。男孩叫马小鸥,天天一起床,洗脸刷牙,抓起两个菜包和一瓶水就跑了出去。自诩“头可断,发型不能乱;血可流,皮鞋不能不擦油”,喷上廉价的发胶,系着地摊上10元一条的领带,雄心勃勃。女孩是他女朋友,叫曲宁,在他们几个纸盒子堆出的办公台上打印、收发,上网搜集客户资料。还兼任了三人的厨娘。虽然她做的西红柿蛋花汤里经常飘着蛋壳,学习爆炒生蚝一把火上来,把刘海都烧焦了,可是三个人相处得非常开心。
第一个月,他们卖出了一台仪器,毛利润2千元;第二个月,卖出零台;第三个月,签了一单50台的合同,并固定了好几个零售商,生意就开始好做起来。
2005年7月,去除所有费用成本,唐沁甜帐上的收入是35000元,比她前面几年的所有积蓄还要多。上次为了凑齐20万给夏予非,她甚至打电话回家骗了2万块钱,说是跟人合伙做生意。
七八月的上海,象个慢火烤的烤炉,可是唐沁甜透心的凉快,给马小鸥发了他该得的提成,还给两人各包了一份丰厚的红包。这两个家伙大学里就在谈恋爱,招聘会上手拖手去找工作,一点不理会应聘之大忌,一定要求分在一个公司。只有唐沁甜才会接收这样的人。最悬的棋结果只有两种,唐沁甜庆幸自己赌赢了。马小鸥沉着镇定又不缺乏活力,对自己要做的事胸有成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注定是一个会成功的人。
这正是十年前的陈优。
一想到陈优,她的心就又温柔地牵动了一下。三个月的忙碌,她想她能忘了他,对他的名字绝口不提,除了跟谭振业的工作汇报,也跟广州那边的一切人断了联系。可是她还是忘不了他。夜深的时候她用被单将自己包紧,蒙着头,在黑暗中想象是他在紧紧搂抱着她,想着他要她,他爱她。
究竟要怎样才能死心,怎么才能忘却呢,迷上了这种毒药型的男人!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收到了他的短消息“我在上海。”他说。
他来上海开一个研发会议。三个月不见,他黑瘦了,但这黑瘦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加年轻和健康。他解释说最近参加一个科技厅搞的网球比赛,在外面运动得太多了。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两个咖啡杯,开心地看着他。
“你最近过得不错啊。”他拉一拉她烫得有些过于显成熟的头发,把它们轻轻掠在耳后,“当女强人了?”
“长胖了是吧?”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几个人自己烧饭,总是烧得太多,又没买冰箱,必须全吃掉。”
“上次你说的要离职,要结婚,怎么突然一下子跑来上海来,还高升了?”他问。
“上海这边的事,是谭总的安排嘛。而且,我跟男朋友分手了。”
“哦?要换口味了?”
“以为我是你啊。”她甜甜地白了他一眼。
陈优的会议开了三天。唐沁甜等在陈优会议厅外面,等在约好的西餐厅,甚至整日整日窝在宾馆里,罩着一件他的大大的T恤,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把自己打扮成他可口的点心。她发现每次她穿新的衣服、换没见过的妆扮,他总是特别喜欢,温柔新鲜地讨好着她。男人是挑剔的食客,女人再差只是一盘白菜,也得尽全力把自己化装成清炒、蒜茸和上汤。
怎么办呢,沦落成了一个用身体换来爱人一点目光的女人!
夜色如水。千万盏艺术泛光灯和照明灯,把外滩打扮成冰雕玉刻般的人间仙境。唐沁甜牵着陈优那只被网球拍磨出厚茧、硬壮有力的手,倚靠在他身上。或者说上海之行,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会,生意,客户,那个还在装修的小办公室,货单,还有那个这两天因为她的偷懒,喊着“惨无人道啊”干着双重活的马小鸥,全被稀释得没了踪影。爱总是女人最大的幸福,事业多成功都只是安慰奖。
手机响了。唐沁甜的铃声最近换成了软绵绵的《潮湿的心》,“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你远去的背影;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掏了半天才从包里拿出来。竟然是夏予非。
“等我一下。”她朝陈优说,走开几步转到一个雕像的后面,很意外地问,“找我什么事?”来上海前的最后一次通话,告诉他20万已到他帐,他们再没有其他来往了。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B养的在一起!”话筒里传来夏予非尖厉的声音。
“跟你有什么关系?夏予非,你要20万,我给了你20万,我们谁也不欠谁!”唐沁甜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叭地关了手机。
但夏予非马上又打了过来:“我警告你唐沁甜,我是跟你没关系了,你跟哪个男人在一起我都不管,可我见不得你在他面前那副动心的死样子!你听到没,否则我要你死得好看!我恨那个狗狼养的,他妈……”
唐沁甜再次叭地合上手机。正准备关机,那边又打了过来。
“婊子养的唐沁甜,你给我戴够了绿帽子,到头来你还要做他的姘头。你要跟他在一起也行,你再拿20万来!”
“你无聊。”
“我是无聊。唐沁甜,你让我对女人恶心,我对女人再没有兴趣了!老子也不要再知道你的垃圾事了,你去告诉那个发短消息的,让他不要再骚扰老子了,否则跟你一块搞死!还有你的20万,听到没有,再给我汇20万!”夏予非一阵狂吠,为了能赢一点点,这次抢着先把手机挂了。唐沁甜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这个阴魂不散的夏予非,又来了!一开始她对他还满怀歉疚,可是他的一番闹腾,又是偷拍又是勒索,明知道她身无分文,硬是要走了20万,让她一点内疚都没有了。
陈优走了过来,看着脸色发白的唐沁甜:“怎么了?谁的电话?”
“没事。”唐沁甜摇摇头,又说,“等一下。”再次走开很远,拨通了李遇柳的电话。
“是沁甜?好久没联系了。”李遇柳的声音透着疲倦和沙哑,估计又是酒喝多了。
“你知不知道杜蔻的电话?”
“你找她干什么?”李遇柳警觉起来。
“我要转告那个烂女人!”唐沁甜终于发作起来,“要说第三者,我们都是;要说丢人,她跟我一样!有本事她让陈优不要再来找我,把彻底他夺过去!不要再使那些下流的手段,给夏予非发短消息!我跟夏予非什么关系都不是了,让她搞清楚!”
李遇柳沉吟了半天,苍老着声音说:“你确定短消息是小杜发的吗?”
“不是她能是谁?!从第一个短消息就是她,这个低级的女人!我们好歹还在一块合租了那么久,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她!她一直在跟踪我,给夏予非发短消息!是她毁了我的一切!”
“她发的什么,什么时候?”李遇柳又问。
“你给我她的电话!不要啰嗦了!”
“你先回答我,她发的什么,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她告诉夏予非,陈优现在在我这。她是不是一直跟着他来了上海?!你替我问问她,她是不是疯了?!”
“沁甜,”李遇柳说,“杜蔻已经死了一个星期了。警察说是自杀。我这周一直都在忙着替她办遗体捐献。”
唐沁甜呆住了,手机滑到地上。
“她的遗书里提到了你。你最近会回广州吗?”话筒里的李遇柳继续说。
“出什么事了?”陈优远远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手机,替她放在包里。“怎么了?”他温柔地用胳膊搂住她,“宝宝,你怎么了?”
“杜蔻死了。”
“杜蔻?哪个杜蔻?”陈优愣住了。
“还有几个呢。你的老情人杜蔻。”唐沁甜说,一把扑到他怀里,“我明天跟你一起回广州。”她哭了起来,“一切都太奇怪了。我好害怕。”
43、遗愿
“我是接到警察的通知才知道的。”李遇柳说。他刚刚恶补了一天一夜的睡眠,眼圈由黑转为青,总算是缓和了一些,“她的遗书封面上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遗书呢?真的提到我了吗?”唐沁甜问。
李遇柳点点头,站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拿出半截纸。是杜蔻的字迹,有点扁而且一律向右斜的奇怪字迹。
遇柳: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我对不起你。我们永远都回不去了,虽然我很想。不要告诉我妈,我是告诉她我去了加拿大,你要愿意,偶尔替我去看看她。剩下的三条鱼都送给唐沁甜。祝她好运。我欠你的来生还你。来生我们都不要换名字好吗,这样互相好找一些。
没有落款。
唐沁甜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她还是死了!
她想起那一次在米粉店里杜蔻的话“如果是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他生日那天。”她到底还是死了。虽然没死在那天。最后见到杜蔻那次,竟然还恶毒地问她“看来厚礼没送出去?”沁甜突然强烈地自责起来,虽然她说这些话是因为她从不相信杜蔻真会去死。
“她的抽屉里有很多阿普唑仑片,是治忧郁症用药,有的已经开封。还有针管和针头,她用来往VE胶囊里注射化学试剂的针管和针头。遗书摆在床头的抽屉里,死亡时间是晚上1点40左右。”李遇柳沉缓地说,“据警方说,她打过120急救,但救护车到时她就已经死了。我是第二天中午才接到消息的。”
“她现在在……”
“在我们学校。上次见她,她说希望死后能捐献遗体……我真浑,那时我就应该想到她要自杀的!”李遇柳埋下头去,抓着自己的头发,“我隐隐感觉到不会再见她了,可没有深想,没有想到她会死!她怎么这么傻呢!”
唐沁甜拉住他拉扯头发的手:“没你的错。不要折磨自己了。遇柳。”
“法医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死因是氰化钠中毒。身上的伤都是中毒时自己抓的……知道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走这一步……指甲里残留的是自己的皮肤,VE胶囊的瓶子上,有她自己的指纹。警局基本结案是自杀。”李遇柳抓过沁甜的手,“陪我再去她那里好吗?我要去替她收拾东西——还有她要送你的鱼。”
唐沁甜点着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来由地害怕,大暑天里一阵阵发冷。
杜蔻的房东打开的门,非常不高兴地催促他们赶紧将这些晦气的东西搬走。“要是再拖几天,知道的人更多了,我这房子还租不租?”李遇柳上前一把扯过那老太婆的衣领:“人家是死了,死了,你懂不懂!不是你的房子晦气,她能死吗?!”沁甜忙上去使劲把他拉开。
非常俭朴的房间,书架上都是一些专业书籍。床上非常凌乱,是临死前痛苦挣扎的痕迹。鱼缸放在床头的桌上,五只鱼都还在,与世无争地游着……五只鱼!唐沁甜走近去再仔细看了一遍,是五只。
“她的信在哪,再让我看一下。”
李遇柳正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我也能将自己捐赠给学校”,听见她问,从上衣口袋将那半截纸张掏出来,递给她。
“‘剩下的三条鱼都送给唐沁甜’。”沁甜轻轻地念出声来,“她写的的确是三只!可鱼缸里是五只!你来看。”
李遇柳一下子站直了冲过来,看看信,又看看鱼缸,再看看信,再看看鱼缸。
“是五只!是五只!”他跳了起来,兴奋得手都抖了,“这里面有蹊跷。沁甜,我就知道这里面有蹊跷!”
“什么蹊跷?”唐沁甜紧紧张张地问,双手死命抓着衬衣的下摆,揉来揉去。
“你知道吗沁甜,当时我就跟警局的人说过了,杜蔻一定不是自杀,一定不是!象她这样的女孩子,她不会穿着睡衣自杀,她从来都那么注意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何况是最后一眼?而且,按她的性格,如果她真服毒自杀,怎么样她都不会打120的。我了解她,这世上没人比我了解她!”
“不会吧……警察怎么说?”
“那帮混蛋,他们谁也不信我。他们说我理由不成立,虽然假惺惺做了笔录,做了两个小时笔录,可是我知道,他们一点也不信!他们几天时间就放弃了一切疑点,要定案成自杀。不会的,这是一个阴谋!沁甜,杜蔻一定是被别人害死了。一定的,我知道我知道!”
唐沁甜直勾勾地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杜蔻是被别人……害死的?天哪……你说得也太……太可怕了吧?你肯定?就凭这几条鱼?”
“这封遗书是她写的没错,可写遗书的时候,鱼缸里只有三只鱼,她想把它们留给你——这应该是之前的事了。那次她没有死,然后有人杀了她,把遗书的日期撕掉再放回来。你看,你看,沁甜,”他颤抖着手指着遗书的下边,“这是半张纸。下半截一定还有其他话或者落款。她如果还有心情去买鱼,她就一定是想活下去的!就算真是自杀,她既然有心情去买鱼,不会连把遗书重写一遍的精力都没有。沁甜,沁甜,警察不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唐沁甜愣愣地站在原地,从脚底心一直凉到头,眉心里全是冷汗。
“我一定要把这人找出来!我一定要杀了他!要不然这事没完!”李遇柳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
44、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鬼呀!
唐沁甜打了电话把张天籁从客户那里叫过来,两人一起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个亢奋的家伙弄了回去——李遇柳一直浑身直打哆嗦,嘴中念念有词“告诉我,是谁杀了你,告诉我”。好容易把他塞上出租车拖到家,天籁替他脱了鞋扔到床上去。
“差不多疯了。”张天籁四处搜索一番,找到的竟是一根烟,在液化气灶上点着了。
“你也吸烟了。”
“反正也免不了跟着他吸二手的。”天籁说,“沁甜,你说我图个什么呀。我都快三十二了,人生过了一半,只有一个饿不死吃不饱的狗屁公司,一身甩不掉的肥肉,一个不聪明的头脑。哦,现在好了,折腾个大半年,多了一次所谓的恋爱。轰轰烈烈恋了一场,结果是当了回奶妈。”
“你瞎说什么呀。他现在这个样子……天籁,会好起来的。”沁甜只得笨拙地找出一些语言来安慰她,“如果你公司真没希望,跟我去上海也好啊,我那边正缺人。不过怎么也得帮他过了这阵吧。”
“你不知道,沁甜。我烦着呢,”天籁摇着头,很烦燥地说,“我最大的两个客户都换了头头,中层跟着大幅度调整,新的管理层特别排斥原来人员,连带他们的关系。差不多去了我一半生意。前些天好容易接了一批货,要付50%定金工厂才给出货,我都没钱。”
“李遇柳不帮你啊?”
“他啊?从美宁出来两个多月了,也不去找工作,”张天籁摇着头,“工资卡都当鞋拔子用了,还钱呢?”
“我最近有一些钱。要不我把上次借遇柳的5万先给你们?”
“那再好不过了!”张天籁高兴地站起来,“真是雪中送炭呀。我给你拿饮料去。”
“听见没有,李遇柳,我打电话让上海那边转5万块钱过来,先放你老婆这里。”沁甜转身对床上的李遇柳说。
“跟我去一趟杜蔻的老家好吗?”李遇柳突然坐起身来。
“不行呀,我回广州一共才4天时间,还要去公司总部叙职。我三个月没回来了,一堆事要做。”沁甜忙站来拼命摆手。
“只要一天时间,去广西很快,晚上的车,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到了。明晚我们就回来。”
“不行不行,我真没空。让天籁陪你。”
“我哪有空啊,”张天籁没好气地说,“这批货是玻璃工艺品,几万只,要一个个仔细检查汽泡和磨损,这些天都快累趴了。你刚没打电话我还在那呢。再说,”她狠狠地瞪了李遇柳一眼,“要是死的是我,他这个时候一定去喝酒庆祝了。”
“算了。我一个人去。”李遇柳说。
唐沁甜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我跟你一块吧,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你等着,我打电话问车票。”她打了咨询台问了车次,又打个电话给曲宁,让她帮自己转5万元到张天籁的帐上。曲宁一听她的声音非常开心“甜姐,在哪风流啊?”旁边传来马小鸥的喊声“要是能解决终身大事就别急着回啦!”
晚上9点的车,到阳朔是凌晨5点。虽说是夏天,还是一阵阵凉意。要等天亮才有车去杜蔻家那边。李遇柳和唐沁甜在没有人的著名西街上来回走了几趟。有一个酒吧,在夜色里一团漆黑,后面是一团漆黑的山,但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格局古老,灯口亮了两只血红阴森的大灯笼。
“多象聂小倩的房子呀。”
“啊!”唐沁甜尖叫一声,一把抓住他胳膊,“不要说这个。”
“要是真有聂小倩,杜蔻就能象她一样化做鬼来找我。”李遇柳说,“有个鬼总比没有好。”
“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李遇柳回头看看她,眼睛在即将来临的微微黎明里泛着可怕的荧光:“我希望有。”
“我也觉得,”唐沁甜害怕地转身看看身后,似乎后面就站着一个,“有时候我觉得,给夏予非发短消息的那个人——那个人无所不在!不是我自己在夜游,就是鬼。”她一双手越抠越紧,指甲深深陷进李遇柳的肌肉里都没察觉,“真的,遇柳,我好害怕。我总觉得,这次死的是杜蔻,下一个就是我。我一想就浑身出冷汗。那个人……那个人好象知道我的一切行动,控制着我和夏予非的结局。去了上海也逃不掉他的视线!如果可以的话,我都想怀疑是不是自己干的,这样简单一点——一想我的头就要炸开了。”唐沁甜突然有些恍恍惚惚起来,觉得自己也许真有这些病。“我有精神分裂症吗?有没有夜游症?半夜起来自己给自己发短消息吗?有没有?”
“夜游症我不知道,至于鬼,”李遇柳忍不住用用鼻子哼了一声,“你跟我一个学医的人说鬼?”
“我是不是有病啊,明天要不要去医院检查啊?”
“别扯了。”李遇柳拉了她一把,“那边好象有车过来了。去看看。”
杜蔻家离漓江风景区不远,一路很多驼着背的老人和赤着脚的小孩,用网兜兜着一些青涩的小苹果和湿湿的焖花生一路跟着“叔叔,阿姨,买我的苹果吧”,“阿姨,买我的花生吧,我卖不完回家会挨打”。李遇柳从口袋里摸出一些零钱来,结果是被英勇无畏的小丐帮们团团围住一顿好抢,费了很大力气两人才脱身。
“不要再随便给钱了。要是干这个赚钱,他们的父母一定不让他们念书,每天逼着来这里了。”
“我老是觉得他们是小时候的杜蔻。杜蔻是不是也赤着脚跑来过这里呢——”李遇柳摇着头说,“她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想起了大学时代唯一的一次打架,就是因为有个同学说杜蔻“嘴闭得象处女的B似的”,这个比方打得太过份了,被李遇柳用啤酒瓶将头砸破了。
他很羡慕唐沁甜还能在一边唧唧歪歪把害怕推到鬼身上去,这一刻他多希望他也有类似的迷信。他希望他是个教徒,相信天堂和地狱。可是——虽然尸体捐献手续办完后,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一个留校的同学,他没有去现场,可他是多么清晰地知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杜蔻——那已经不再是杜蔻,因为现在用来计具她的量词是“一具”——会沿着什么样的程序走下去。那微微有点显黑,但健康光滑的皮肤,会有多少条长长的横切口;那一手抓过去柔韧美好的小小乳房,只是最容易腐烂最先要去除的脂肪粒;那激动了他整个初恋的娇小身躯,会一身棕裼色静静躺着,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小师弟小师姐围在中央……这样一具无助的尸体,躺在课桌上任人摆布,怎么能跟那些法力无边的鬼联系起来呢?是谁,让事情变成了这一步呢?李遇柳捏拳了拳头,这些天来,他无时无刻不是在想:是不是在作防腐处理了?他无时无刻地感觉到,那个戴着口罩手套的操作人员,拿着锋利的刀片,一刀一刀划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
杜蔻家在离公路不远。红砖做成的二层小楼,那是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农村建筑。上层连窗栏都没装,空空地几个大洞象吓人的大嘴巴。楼下用塑料和纸皮拦出了两扇窗户做为住房。门前围了一个小小的栅栏,养着两只小猪。很奇怪为什么会将猪养在门口,因为刚从后面走来,明显看到后面有个废弃的而且面积不算小的院子。
杜蔻的妈妈灰白着头发,一身还算整齐的衣服,但鞋子非常褴褛,站在门坎上望着两个陌生人。
“阿姨,我是杜蔻的男朋友。”
“她死了?”
李遇柳愣在那里,一路上编的无数完美谎言也无法说出口。唐沁甜忙上前去解释:“阿姨你不要……”
“我知道她死了。”老人说。从她的脸上看,不知道她有几百岁了。她的声音在哭,可是她的眼睛早就干涸得没有一滴水了。沁甜上前去说一堆我们永远做你儿子和女儿之类没用的废话,老人继续用她的声音哭着。五一前几个星期,女儿回来过,给了她一千块钱,还买了身上这套衣服,说她要去加拿大,估计要很久才回来。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阿姨,我可以看看杜蔻的房间吗?”
老妇人鞠褛着背把他们带到后面的小房间。只有一张小床,一个小桌子。窗台上放着几双旧鞋,桌上一个破旧的小台灯,一个用很多一分纸钞叠成的菠萝。那是杜蔻少年时代唯一的玩具了。屋子里四处都是沉重的尘埃,外墙内墙都显露着班驳的水泥和砖,死气沉沉的空气,在里面呆一分钟就象被关押了一千年。
他们没有吃饭就告辞了。李遇柳给杜蔻的妈妈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要走了那个用分钞叠成的菠萝。一分的钞票是黄色的,这个菠萝是黄的,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手工艺品。他们工作的第一年,她用一元的钞票大概二百多张给他做过一个红色的,后来余勇来家里玩看中给抢走了。
回广州是下午一点的车,还好买到了卧铺。
离开车时间还早,但外面很晒,两人好说歹说,给大巴司机买了好几瓶饮料,请他行方便让他们先上去躺着。那辆豪华大巴还停在停车场,没到上车时间,里面空无一人。
“我先睡了,你替我看着我有没有梦游……”唐沁甜扬起胳膊想把车上配的那床小毯子拿开,一伸手将李遇柳手上的菠萝碰到地上,哗的一下全散了。
“你看你。”李遇柳不高兴地俯身去捡。都是一张一张叠成的小棱角。
“我替你拼起来就是了。这个应该不难。”沁甜说,打开一张分币来,“看她怎么叠成这形状的。”然后她啊的尖叫一声,不再说话了。
李遇柳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上的钱。
黄色的票面上,是十几年前杜蔻的字迹。稚嫩但扁扁的而且一边倒的字迹:
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鬼呀!
45、谁更可疑
两人疯了一样打开所有的分币,每一张都写着那句话: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鬼呀!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鬼呀!这个世界真的是有鬼呀!……
“天哪,我不知道杜蔻倒底拥有怎样一个童年。”李遇柳顿时眼泪泉涌,“我希望这只是她的一个童年游戏,不是一个阴影。”他把每一张分币,又按原有的痕迹一个个叠回去。眼泪大滴大滴地从眼睛里滑到下巴上,再滑到前襟。
“我也觉得,这世界是真有鬼的。”唐沁甜又生一阵寒意,前后左右望望,怕车厢的某处缩着一只,随时出来吓人,“真的有鬼。”
“沁甜,”李遇柳拉过小毛毯,摸了一把脸,“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发生了这么多事——包括你说的那个无所不在的、给你发短消息的人,你宁愿怀疑有鬼,怀疑是自己有精神分裂症,你真的从没怀疑过他吗?”
“谁?”
“你知道我说谁。”
“笑话。”唐沁甜语气僵硬地说,“你是说,是陈优发的短消息?是陈优杀的杜蔻?是不是?”
李遇柳继续拼凑着那一堆零乱的小分币,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他,”唐沁甜生气地说,“但也没有必要做这么无聊的猜测。我还怀疑是你呢——是你杀了杜蔻!你给夏与非发的短消息!”
“妈的!你给老子闭嘴!”李遇柳差点从半靠着的铺位上蹦了出去。
唐沁甜迎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你上次说,陈优在黄花岗公园打网球,我站在外面看了一整下午,所以你说我是爱上他了。没错,我是爱上他了!可你呢,你又是怀着什么动机看我们俩一下午?再说,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夏予非的手机号?”
“娘希皮。”李遇柳忿忿地骂了一声,“要不是你是女人,老子要打你。那次中秋公司聚餐,夏予非从深圳赶过来你还没回,就去饭店接你,我都记得他派了一圈名片。先还顺带派了一张给我,后来不够用,把我那张也拿过去给人了。谁想找他的号码他妈的不容易?你要是再信口雌黄,唐沁甜,我这些天可是没有忍耐力的,正想找人捶!”
“那你又凭什么诬赖陈优?”面对发威的李遇柳,唐沁甜没有一点惧色,因为她比他还气,“他为什么要杀杜蔻?就凭着他不喜欢她了?人家智商比你高,知道哪个更严重!倒是你,比他还可疑——杜蔻跟他分手了都不愿回来接受你,所以你……”
“闭嘴!”李遇柳断喝一声,“再说一遍,唐沁甜,要不是你是女人……我才说了一下你的意中人,你就这个德性!”
“那是。”唐沁甜说,眼泪夺眶而出,“我爱他。超过爱我自己。我不信是他,除非你找到说服我的理由,否则不许再在我面前提他一个‘不’字。我爱他,如果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A是他要杀我,B是他不再理我,选A都比选B让我好受。”
“贱人。”李遇柳忍于按捺住自己,低低地骂一声,重新坐回来,拼那个菠萝。
“而且,”唐沁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生气,“我可以容忍你怀疑是他杀了杜蔻,可我无法容忍你怀疑是他发的短消息!”
“贱人,”李遇柳又重复了一遍,“杜蔻跟你一模一样,所以她也是该死。你知道吗,我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说服自己:她死了,否则不会是我一个人去到她家里。我只是为了彻彻底底送走她。至于你那个烂男人陈优,杜蔻就是死在他手上!他就算没杀她,也是他毁了她!”
“你可以恨他。”唐沁甜说,“但我绝不允许你伤害他。除非你找到铁的证据,是他杀了她。事际上,绝对不可能的,我相信。他那几天在上海,在上海之前他在杭州,我亲眼见过他的机票,杜蔻死的那天,他在杭州。”
“这就更奇怪了,好好的他为什么让你看机票?”
“不是他让我看的。在上海的时候,我翻过他的包。”唐沁甜申辩说,她的脸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回忆起在上海的那几天的美好时光,“他开会去了,包放在宾馆里。我在那里等他。”
“他以前也那么大方让你看他的包吗?再说,你前面不是说过,跟他很久没联系了吗?为什么他去上海突然会找你?”李遇柳说,“他只是刻意地找不在场的证据而已,他鬼着呢!再说,这种事哪有什么在场不在场?他把药换了,谁知道杜蔻哪天会吃到有毒的那几粒?”
“啊~~”唐沁甜两个食指塞住耳朵尖叫一声,开车时间快到了,其他旅客都在陆陆续续上车,所有人都朝这边张望过来。
“我不要听你说!我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要睡觉了,别吵我。”大热天的,可她一说完就把毯子一拉,从头蒙到脚,不再吭气。
车开了。
无聊漫长的旅途,李遇柳觉得自己心憔力悴,可是怎么也没法睡着。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感觉过了好半天,可是再睁眼一看,才挺过几分钟。旁边那个用大花毛毯裹得严严实实,象具直挺挺的木乃伊,踢了好几脚都没动静,看来是真生气了。
还好有手机游戏可以救命。
车子终于开进广州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四周都是一片熟悉的灯火通明。唐沁甜躲在毛毯里给陈优发短消息“我回广州了。今天去杜蔻家了。我想你了。”
李遇柳把手机上的通讯录从前到后,从尾到头翻了好几遍,终于拨通了余勇的电话。余勇虽说只是杜蔻的高中同学,可是因为杜蔻的原因,李遇柳跟他的关系一直不错。包括后来杜蔻分手走了,余勇还常找他一块喝喝酒,说几句没用的安慰话。
“在哪呢?我正干活呢。”电话响了半天那边才接起来,“你真会挑时间。”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谁呀”,看来真是在床上。
“你记不记得以前有个用钱扎成的菠萝?”李遇柳问。
“怎么了?”
“我要拿回来。”
“我操,什么年代的事了,”余勇骂了一句,“小气鬼,改天我甩两百块砸死你。”又说,“性交是穷人的夜宵你明不明白?没空理你。”
“啊别,”李遇柳见他要挂电话,忙说,“那是杜蔻的遗物,我想拿回来。”
“遗物?操……遗物?”那边明显愣住了,翻身上女人身上下来,“杜蔻怎么了?”
“她自杀了。上周六。”
一车似睡非睡的人又全把头转了过来。
“放屁!我前不久还见过她,没可能,”余勇嗓门大了起来,“人家不就把你甩了吗,你就这么咒她?”
“是真的。”
余勇那边没声音了,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真的。
“她服毒自杀了,”李遇柳接着说,“我刚从广西回来,今天去了她老家。”
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所有躺得脊椎都麻木了的人全都站到过道去抖擞手脚,将行李包拿在手上准备下车。唐沁甜的手机短信响了一下,她看了看,回过头对李遇柳说:“我今晚不回你那里了。”
“你又要去……”
“你别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再声明一遍——事情跟他无关!”唐沁甜瞪了他一眼,义正辞严地说,“他跟她是分手了!你不是说杜蔻的手机是用你的名字注册的吗?你可以去查一下她的通话清单,他们后来没有联系过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他从不说假话!”说完她将自己的小旅行包往背上一甩,扬长而去。
通话清单!李遇柳眼睛一亮。杜蔻的手机作为死者随身遗物,还在警局里没领回来,那天他也看过了,没有保留什么可以作为线索的消息。但他隐隐觉得,这里还是有迹有寻的。
46、一笔小生意
上午在谭总办公室汇报时,唐沁甜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了竟然又是夏予非。这些天他一直在疯狂打她电话,她都直接按掉了没接,没想到他换个号码又来了。这个人差不多已经变态了。
“我有事。”她简短的说了一声,也不理对方要说什么,挂了电话并关了手机。她正在跟谭振业说上海那边目前几个潜在的大客户,“如果CCD真能每月拿他们说的那么多货,我还答应了给他们一些销售额度返回。我想带他们来我们总公司参观一下,增强合作信心。毕竟上海那边刚起步,挂的是天相的牌子,可象样的办公场所有没有。这几个公司都在杭州,又都是国企,出差机会不多,他们如果来了就要把排场做象样一些,安排去香港和澳门转一转。”
“我说你天生是做业务的料吧。”谭振业不禁得意自己的眼光,“其他几个区域经理都没你那边做得快。不过你带客户来参观是可以,费用还得你自己出。我不能为你一个人开这个口子,我架不住那群狼。哈哈。”他总是喜欢把自己的销售队伍称作狼,带点贬义又不乏沾沾自喜。
一出谭振业的办公室,刚开机夏予非的电话又来了。
这个疯子。
“你倒底有完没完?”唐沁甜躲到洗手间里不耐烦地问。
“我知道你昨晚又是跟那个姓陈的在一起。”
唐沁甜还是吃了一惊。
“你们去的京华大酒店,一对精童欲女,极尽爱之能事,男主角操戈上阵,演练毛片千种姿式,女主角激情出演,模仿录像百样叫声……”
“够了!”沁甜一声喝止,打断了对方闭着眼睛的意淫,“那你又怎么样?”
“我说过了姓唐的,你找谁都可以,就是不许找那个姓陈的。否则我们没完!”
“我爱跟谁就跟谁,你管不着!”沁甜狠狠地关上电话,不敢再开机。昨天才告诉了李遇柳她要去找陈优——说心里话,昨天在卧铺车上,她并不只是说气话,她是真的越来越怀疑李遇柳了——他将陈优的技术偷到美宁,自以为当头一击,结果美宁破产了;杜蔻跟他分手那么久,他还将她所有的东西锁在那里,结果杜蔻还是没有回去;他恨透了陈优,他可以盯着她和陈优一整下午!那条“惹火”,她只告诉过天籁,而天籁和他有联系;最可恶的是,夏予非布下那个摄像头,就去找的李遇柳喝酒……他李遇柳要真是朋友的话,应该第一时间就通知她。不过……好象也不是很象……不管怎么样,不要再被这个无聊的号码给困挠了!CDMA的号是可以查户主名的。
唐沁甜转身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派出所。“我要报案!”
“被抢了吗?”接待的民警从上往下打量她。
“有人不停地发短消息骚扰我。你们要帮我查出户主是谁!”
民警一听这么点鸡皮事就不耐烦了,将大檐帽扣到手边高高的茶杯上,一推准备记录的纸笔:“短消息呢?保存了吗?号码是多少?”
“他是发短消息在我……男朋友手机上。”
“那要你男朋友本人亲自来。还要保存那些消息。我们要看了短信内容后才能确定是否能立案。”
沁甜一听就泄了气。怪不得李遇柳说警察都是吃屎长大的。报案没成功,唐沁甜又回了公司,虽然浑身没有气力,但要找财务去报帐,还要去业务部门找一堆要用的表。一进门就遇到陈优,总算是一个小惊喜。她掠掠额前的头发迎上去,谁知他理也不理,视若无人的走出大门。
他总是这样,人前人后就象黑和白一样分明。她想。虽然在公司要避嫌,可未免也避得太干净了,让人觉得绝情。她又恍恍惚惚起来,不知道这一刻的冷漠,还是昨夜的恩爱,哪个陈优更真实。
她哪知道,刚刚陈优收到一个10M大的邮件。附件是一个播放文件,写信人名叫夏予非,“看看附件(这只是其中的精彩片段节选),我想你愿意跟我做一笔20万的小生意。”
打开附件,陈优在电脑上看到了自己。在唐沁甜身上卖力的自己,还有赤裸着的唐沁甜,狐狸精一样眯着长眼睛笑着的唐沁甜“我床头装了摄像机。今天下班的时候,你说不定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你自己的碟。”
陈优气得脸都青了,他永远没想到唐沁甜还留有这一手,昨天晚上她在他面前还伪装得象只小白兔。20万并不多,如果那个女人值的话,如果不是这种低级手段的话。
“你怎么让我相信出了20万,你就不会再留备份?”陈优冷冰冰地拨通了后面附着的夏予非的电话。
“这就要靠诚信了。”夏予非说,引用了一句有名的电影台词,“‘做人要厚道’。”
“妈的,你们的双簧戏演得不错。”
夏予非愣了一下,马上开心地大笑起来:“没错,我们构思这出戏可是费了好多脑力,幸亏沁甜是个出色的小导演。姓陈的,你以为女人全都只长着一个B,你一个招式就可以打遍天下?到处辛苦地当一夜N次郎,我好同情你。”他笑得腰都弯成了虾米,“要是你不感兴趣,我想有别的买家会有兴趣。”
陈优恼怒地把拳头捏紧。自以为情场得意,为了显示实力,把每一次性爱都搞得象表演,却只成了对方勒索的工具。想起杜蔻要杀他的前夕,唐沁甜不失时机地向他要走了10万,现在又使出了更恶毒的招式,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败的耻辱。
“你要20万,我给你20万,”他压抑着自己要爆炸的嗓门,“马上就到帐。不要再骚扰我,否则让你好死。”
47、死亡会把我们带到一起
接到余勇电话的时候,李遇柳还研究杜蔻的电话清单。他将清单从网页上下载下来,然后拷到word文档里,分类汇总一条条排除。
“晚上一块喝酒去吧?”余勇问。
“你上什么班?”李遇柳问。
“晚班。”余勇嘟囔一声,“你等着我,我九点半出来就找你。最近开张了一家‘蓝雨’,装修还不错,你多带点钱。”又问了一句,“杜蔻真死了?”
“嗯。”
“唉。”余勇叹了一口气,“这个死丫头,永远让老子望尘莫及。老子混沌未开,她知道好好学习;老子明白不念书就得干苦力了,她毕业成白领了;现在好了,老子知道要好好赚钱好好生活了,我靠,她自杀了!”他不耐烦地说,“等着,一会老子就下班了,晚上再谈。”其实关于杜蔻的事,他昨天已经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来盘问过。
放下电话,李遇柳接着看电脑上的电话记录。
杜蔻电话不多,而且自从4月17日以后,连给陈优的短信都只有廖廖几个。4月17是陈优的生日。听唐沁甜说,杜蔻说过“如果是真的要死,我希望死在他生日那天”,看来那天虽然她没有自杀,但他们的确分手了。甚至近一个多月,他们没有过联系。
抓不到陈优的把柄。
李遇柳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只是把怀疑锁定陈优一个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即使抓不到把柄,只要得到一点点暗示,他都能冲上前去把陈优置于死地——就算陈优没有杀杜蔻,她只是自杀,只凭着他对陈优郁积的愤恨和这一刻的冲动,也都够了。不过还好,还有最后一点理智。虽然正是这点残存的理智让他难受。
他先用自己的手机确认清单里的号码,自己也存了的熟人,在后面标上名字,自己手机里找不到的就一条条打过去。基本都是同学、老乡和杜蔻后期不多的几个同事。有好几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过去问“请问你是谁?”对方就问“你是谁?”这边李遇柳还在解释“我是杜蔻的朋友”,对方一句“不认识”就啪地挂掉了,甚至什么都不说就挂掉了。中国人接电话不礼貌的人太多了,但又不能狗一样,陌生人都是贼——说不定是些送外卖点、衣服和化妆品的VIP会员处呢?最让人怀疑的是一个133的号码,出事前晚,杜蔻给这个号码发了6条短信。
6条!李遇柳的确怕打草惊蛇,但他没其他出路,权衡了半天,还是打了过去,是个女人接的,冷冰冰的声音:“您好。”
“您好,我是杜蔻的朋友。请问您是哪位?”
“杜蔻?”对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好象很吃惊的样子,“你是谁?”
“我是杜蔻的男朋友。我在她的通话清单里看到您的号码。”李遇柳说,“您是她的朋友吗?贵姓?”
“你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她出了一点事,出事前电话里有您的号码……”
“哦。我是她在美容院认识的。那天我们约好一块去做美容的,她没去,所以发了几个短消息。”
“您贵姓?你们在哪个美容院认识的?有空可以见见面吗?”
“我没空。”对方冷冰冰地说,“关于你问的,警察局已经来问过,我已将情况说清楚了,你有疑问自己去问警察局。除了杜小姐的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挂了电话。
李遇柳喊着“等一下等一下”,对方理也不理,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该死的!
李遇柳在电脑前转来转去,对着那几个无法确认的电话,无计可施。那边唐沁甜已经下班回来了。她回广州后暂时住在隔壁临时铺的床上,一回来就从大背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格,抄抄画画,不时拿出手机来当计算器。
“等会一块去蓝雨?”
“不去。”
“在芳村那边,新开的。装修很酷呢!”
“太远了,我还在赶报表呢,一堆活要做。”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小气鬼。”李遇柳讨好地把脸贴近去陪笑,“那里晚上一点后有保留节目呢,你要想看——余勇在那有朋友,要不进不去呢。”
“你说的那个余勇我见过,别跟他整天混在一起了——看他那整天游手好闲的样。”
“什么呀,人家厉害着呢。他修了快九年的车了,对车精通得要死。还说要自己组装一辆。”
“不错呀。前些天电视上还放了有农民造飞机。”唐沁甜头也不抬,一边画着自己的表格。
“我想跟他合伙开个修车档。现在车子上的钱是最好赚的。”
“不错不错。”沁甜终于停住了笔,那你以后就有资格象阿杜一样,唱‘我应该在车里,不应该在车底’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冲?是不是被狗咬了?”
唐沁甜一拍桌子,抄起一支圆珠笔来就要捅他,李遇柳夺门而逃。沁甜回到桌前继续做自己的报表。后天就要回上海了,可是手上的事还是一团糟。
张天籁一点半才回家,两只脚象绑了沙袋一样沉重地爬上楼,一进门就一团软肉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向唐沁甜打着招呼:“这么辛苦呀。”
“你不也一样吗?”沁甜说,“我急着做报表呢,先别跟我说话。”
天籁声音很响地长叹了两声,没人理,只好走到洗手间去洗脸。早上接到长兴公司要宣布破产的消息时,她差不多万念俱灰。还以为接了笔大生意,能好好赚一笔!这批80万的货,全是他们仪器配件上的特制装饰品,根本派不上其他用场,对方一倒闭,这些东西全要烂在她手上。这段时间觉都没睡好,天天去工厂一个个检查,就怕出一个次品,现在好了,成了一堆没有次品的精致垃圾!出货的时间早到了,她只交了50%的定金,工厂天天催他付清余款提货,她上哪去拿那剩下的40万,提到手上又用来做什么呢?如果可以,她希望用这些将长兴那个猪头活埋了。
埋怨归埋怨,她还是及时采取了行动,一早冲过去,找到几个可能被法院委任为清算小组的人物。可是打听到的情况比她从前知道的还要差——长兴欠了一屁股债,厂房机器早已对外抵押,这次是走私被查抄,货物全部没收,人也给抓起来了。她这点钱,等着没被抵押的桌子板凳变卖,等着他们付完清算费用,发完员工的工资和社保,再缴了所有欠的税才能按比例偿还。按比例偿还?人家欠款几个亿,她这点钱算个屁。
所有的一切全完了!这么多年,累死累活,一把年纪还住着租的房子,惨淡经营着这么个倒霉的公司,是人是鬼都要放下脸皮冲上前去推销生意,就这么一下子全没了!还不如一把火烧了,烧了还能图个热闹。而且,她还要为剩下的40万还上好几年的债。她坐在椅子上,一声比一声重地叹气,想引起注意,可是唐沁甜始终没有功夫理会她。
“那只猪呢?”
“好象去芳村那个叫什么……‘蓝雨’的酒吧了?”
“猪,不想活了。他还在吃药呢。”张天籁一边脱衣服一边埋怨,突然又把脱到头顶的裙子一把拔拉下,重新穿好,“我要去找他,免得他死在那里。”
李遇柳提前就去了蓝雨,跟几个啤酒妹喝得两眼冒金星。余勇来的时候他正抱着话筒夸张地尖着嗓子装女人“哦~多么痛的领悟,我不是你的全部”。
余勇一到,抓起一瓶蓝带啤酒往桌子边上一磕,盖子就开了,仰起头来喉结动了几下就咕咚完了,“我迟到了,这瓶先干为敬。”接着就找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部长,又送水果又敬酒,还忙着去替他们找“新来的最靓的小妹”。
“很熟啊。”
“靠,还不是钱买出来的。”余勇说。他的手机里有一个群组全是这种娱乐场所人物的号码,虽然没有一个姓名留的是真的,可是的确是消磨无聊长夜的最好伴侣。
很快就来了两个陪酒女,一个叫楠楠,另一个叫米兰,“要把我的兄弟侍侯好。”余勇挑了米兰一把搂过去骑到大腿上,回头吩咐楠楠。
“放心好了,保证你兄弟舒舒服服,快活得要死。”楠楠亲亲热热地坐到李遇柳身边,眨着涂满了闪亮彩粉的大眼睛问:“靓仔你说,玩什么?筛盅?划拳?两只小蜜蜂?”李遇柳醉熏熏地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哈口气,楠楠捏着鼻子夸张地尖叫一声。
也许酒吧比寺院更适合修行,因为这个地方更能让人无往无欲地死去。
跟收费成反比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香烟和欲望,还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全是遮盖的帷幕,几瓶啤酒下去,更是溶解了所有的理智。李遇柳释放出躲在欲望背后的兽性,手往女人的裙下慢慢伸去,“出不出台?”他问她,从耳垂,头颈,锁骨,跳动着的乳房……一路将情欲演绎下去,“楠楠,你出不出台的?”
“什么呀!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假假地撅着嘴装生气,“不过我……”
可是他停了下来。她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往门望去。
一脸愤怒两手抱胸的张天籁象尊英雄纪念碑,树在门口。
“嫂子来了?”楠楠跳到地上,拉起被掀到腰上的短裙,一溜烟绝尘而去。临跑到门边的时候,还很没良心地回头对李遇柳做了个鬼脸。
“你好啊,李遇柳。”张天籁点着头说。她站在那里已很久,“你们太投入了。”她抓起一大杯啤酒,哗的向他脸上泼去,李遇柳还没做出反应,酒杯跟着也飞了过来,正中鼻梁,然后那只庞大的水晶果盘,象只飞碟旋转着扑面而来,连带着漫天飞洒的西瓜、菠萝、橙子和圣女果。她还要弯腰去抓烟灰缸,被余勇一把拽住。
“你放开我!”双手被这个一身是力气的修理工人紧紧镊住,她开始使劲用脚踢,“你们这些流氓!我要让你……”
“别闹了!”猛的李遇柳一声喝止,“我不想打女人。你给我回去!”
“狗娘养的李遇柳,不要喝了尿就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今天我要把你杀了——我要你们一个都活不成,还有你,你,”她朝余勇脸上使劲吐了一口,“你这个下流的人,带他来找这些下流的女人……”
“不要这样说。”李遇柳冷冷地说,“我跟你不也是在这里开始的吗?你凭什么以为你比她们高级?唯一的区别,只是人家身材比你好而已。”说完摔门而去。
张天籁愣了一愣,随即大哭起来。
余勇手足无措的一会站到门口去喊李遇柳,一会跑到她身边喊“嫂子嫂子”。天籁狠狠瞪了他一眼,开门跑了出去。
李遇柳在洗手间贴墙站着,昂着头,鼻孔上塞了两团纸巾防止鼻血继续流下来,眉角也被砸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这个娘们下手真狠。”余勇说,“把你打成猪头了。”
“是我活该。”李遇柳把头低了一下,试试是不是鼻血停了,马上又忙把头昂起。
“也是。”余勇一边在笼头上搞来冷水替他拍脑袋,又让服务生送来药和棉签,好半天才把血止住,“我送你回去吧。”
“今天哪能回去。非得被宰了不可。”李遇柳朝一辆停着的的士走去,“去你那凑合一夜吧。”伸起手来要打车。
“我开了车来。”余勇忙说,制止住他。两人朝停车场走去。
“谁的车?”
“客户的。”余勇按了按钥匙,一辆车“滴”的叫了一声,开车门坐了上去。他经常偷偷把客户放在厂里保养维修的车子开出来,因为是资深老员工,技术好,也没什么大错误,领导对此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李遇柳从车头绕了过去,准备从另一边门上来,不经意地看了一下车牌,粤AXXX17,这是陈优的那辆奥迪!
“怎么,车主你认识吗?是拿来换机油、修雨刮器的,明天早上来取。”余勇一边发动了向后倒,一边问,“是个帅哥,我很熟。他经常去我们那里修车,车上常有漂亮妹妹。”
“是杜蔻喜欢的那个人。”
“什么?”余勇吓了一跳,“我说呢,他车上也有一个钞票叠的菠萝。”指指后窗,“估计是杜蔻送他的。”
李遇柳回头,在车后的纸巾盒、空气吸附竹炭公仔旁边看到了那个拳头大小的菠萝。他探过大半个身子去,将菠萝抓到手上,然后拆开来,一张钱一张钱摊开。
“你干什么?”余勇不解地看着他。
李遇柳不说话,一张一张拆着那些叠成小菱角的钱钞。每一张钱向里拆的一面,果然都有杜蔻熟悉的字迹,每一张都一样:“宝贝我知道,死亡会把我们带到一起。”
48、相疑
好容易把手头的事忙完,给上海那边打了电话,告诉自己明天车次。“梁经理那边,你替他约后天,我后天一到上海就跟他谈。”唐沁甜吩咐着,“如果他拿不了这个量,怎么也不能答应他提的价钱。到时候见面再说吧。”一件件小事跟马小鸥商量完,她很有事业型女人的成就感。明天就回上海了,那个什么吃起来都甜腻腻的她正在适应的城市。
“我明天一早的车。”她给陈优发了一条短消息。
对方没有回答。
“晚上有老情人要送行啊?”庄可妮拿着一个文件袋走过来,“这次回来我看你公事私事忙得象个无头苍蝇——尤其是私事。忙完没?”
“差不多了。”沁甜说,有点过意不去。这次回来,可妮邀请她好几次了一块吃个饭,她愣是没有时间,“你要出去?”
“忙完了?我去联通营业厅。”可妮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一起喝茶吧?我请客。给几个老板预存完上网费就跟你溜出去。”
两个关系甚密的女人手挽手走出去。
“你就过瘾啦,上海逛遍了吧?过几个星期我要是能休到假就去上海找你逛淮海路。”
“我喜静不喜动,象猪那种,是能坐着绝不站着,”唐沁甜说,“再说哪有时间逛啊,我这几个月差不多是做女强人去了。你去交什么上网费?老板们的电话不是从财务直接扣款吗?”
“这是他们的无线上网卡,一般不怎么用,都是放手提里,出外时用来上网的。一个月200块,一次预存一年可以送1200。”庄可妮招手叫来一辆出租。
“办公室有网线,家里肯定也有网线,他们能用得了几回呀?”
“人家是老板嘛。”庄可妮盯着唐沁甜的脖子,“你的项链好漂亮啊。谁送的?以前没看你戴过。是不是发展新人了?”
戴的是那条周大福的“惹火”,想着晚上能跟陈优见面,沁甜将它戴了出来:“戴过呀,你以前没注意就是。”
两人一路说着首饰、衣服,前阵子的换季打折,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快下班了,营业厅里人很多。排了一会队,庄可妮把支票和一张纸往沁甜手上一塞:“就是这几个号码,每人2400元,支票是7200元。等下你要是排到了就替我办一下,我要去洗手间。”
唐沁甜接过号单和支票。前面排队的还有十几个人,真是够漫长的。她无意识地看看那张转帐支票,又看看那张电话单:
133XXXX7846黄志能
133XXXX7847陈优
133XXXX7848谭振业
133XXXX7847!她迟迟疑疑地从包里掏出手机,简至不敢证实这个猜疑。翻出储存的号码,果然是133XXXX7847,那个长久骚扰她和夏予非的,果然是这个号码。其实她早就该有些怀疑了,他的生日是4月17,他在选择所有的号码时,都尽量找一个417,最不济也要找个7。他平常用的那个手机后面就是个417。他的车牌号是粤AXXX17。
那一刻她觉得天旋地转起来。
果然是他!她还一度以为是自己在精神分裂,以为是另一个自己在给夏予非不停地报告踪迹,以为是鬼……除了她自己,还能有谁这么清楚她的一举一动,与他的每一次幽会,他送的项链,他去了上海……只能是他!李遇柳指出这个可能的时候,她甚至义愤填庸要跟他翻脸。她无法接受,可到头来,还是要接受。
是的,他早就厌倦了她。他无数次摆出过冷淡的面孔,以沉默打发她千种柔情的短信,可她从来不识趣,没完没了地去找他,希望能跟他在一起,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没有任何奢念,只要不求名份,只要是躲在角落里偷偷爱着,就是一种奉献,是自愿送上祭坛的重礼,其实对他来说,全是他要摆脱的纠缠!他是一个高层次的人,他是一个优雅的人,他从不扫女人的兴,他甚至不对女人直接说出拒绝,他有的是智慧跟你玩三十六计。怪不得杜蔻说“如果你愿意,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对那个男人死了心。”她要说的一定是这件事!她一定也早知道这个荒谬的答案。
“你怎么啦?怎么啦?”庄可妮从洗手间出来,远远望见排在队伍中的唐沁甜一头栽下去,惊慌失措地冲上来一把撑住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沁甜把东西塞回她手里,“我有点低血糖。我去那边休息一下。”说完她朝卖手机的那边大厅走去,那边靠墙有一排椅子。她坐下来,将头靠到墙上去,往事象电影一样一幕幕回放起来。她想起第一次告诉他有人发短消息骚扰的时候,把手机上那个号码递到他面前去,说怀疑是肖文静,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他好象跟她说“这件事你不要去找她揭穿了”。是啊,他当然怕她去找肖文静对质,因为他根本就知道这件事的操作者是他自己。
然后第二次,在蕉叶吃饭的时候,她说“其实上次发短消息的人,不是肖文静。”他很吃惊。是的,他当时很吃惊,甚至有些紧张,他放下筷子问“不是她?”然后又听她说怀疑是张天籁,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刻他一定以为她已经发觉真相了。他那副样子好象没有刻意隐瞒,似乎在准备着她提出质疑他一定马上有一套自己的说法。是她太蠢了,只会换着各样的方式流着没完没了的泪水,从不会用它来将脑子洗一洗。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遇柳。
“沁甜,天籁去哪了?”
“不知道。”
李遇柳在那边很着急,“我一回来,她就走了,衣服也都拿走了。电话也不接。”
“我不知道。”营业大厅的人很多,沁甜压抑着声音抽泣起来,“遇柳,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给夏予非发短消息的那个人就是他——我在联通查到了这个号码。”为了躲过那边庄可妮不断朝这边张望的目光,她干脆跑到门外去,“他真的只是为了摆脱我。”
“我说吧……”李遇柳开始口若悬河,唐沁甜再也没有心思听了,挂掉电话,拦了一辆出租,拔通了陈优的电话:“我在公司楼下等。你要是说没空的话,我现在就到你实验室找你。”
“好吧。”陈优想了想说,“你去上岛咖啡等我。”
上岛咖啡在离他们公司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又是因为马上就是下班的高峰期,他要避人耳目。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里都是心计。
咖啡厅里暂时人还不多,音响里轻轻地放着郑均的歌。
“也许本来就不该让我进来,你应该把我拒绝在大门外。最好不要怪我把你伤害,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未来……”
唐沁甜坐在角落阴暗的位置上,一滴一滴地流着眼泪。失恋的人总是说“我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我要问个明白”,其实他们心里比什么都明白。可他们从不会放弃这个中福利彩头等奖一样大的机率。做得再漂亮,结果也还是被抛弃,而且这最后一问,他们但没有了爱情,也送出了自尊。
可是,爱情没有了,要自尊又有什么用。
陈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阴影里的唐沁甜。他迈着男人的脚伐大踏步走过去。
“你怎么哭了?”
“133XXXX7847是不是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号是13318XXX417。你不会今天才知道吧?”
“133XXXX7847是不是也是你的手机?”
他怔了一怔:“我没有第二个号码,那太麻烦。”
“是你无线上网卡的号码。”
“是吗?”陈优把脸贴近,“你哭什么?我是有一个联通的上网卡,可是无线上网不稳定,没怎么用。怎么了?”
“是你。”沁甜撕开湿纸巾擦干眼睛,“给夏予非发短消息的一直是你。”
“什么呀。”陈优奇怪地问,“我疯了?这样做我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分析分析动机。”
“为了摆脱我。”
“笑话!”陈优笑了起来,“我要真是没有别的办法甩你,要发短消息骚扰你男朋友,也用不着用这种实名制的卡吧?街上50块一张没名字的大众卡、神州行,我不会买啊?”他伸手去拍拍她的脑袋,“我该说你傻呢,还是可爱呢?”
“不要碰我。”沁甜一把打开他的手掌,“你就是因为可以用上这条理由,所以更可以放心地用自己的卡。你的手机是CDMA的,你用大众卡神州行不方便。你一直以为自己太聪明了,所以玩着这种看起来最险的游戏。我还一直以为是杜蔻,从来不敢想就是你!事实上,不是很巧合的原因,我真的永远不会知道正是你。”
“好吧,就算这个理由不能说服你,”陈优说,“我的手机是CDMA的,就算我买不起另一个手机,没法用大众卡神州行,就算我是那么有雅兴的人,一边拆台一边唱戏——但有一点你要想,杜蔻死了,我为什么还要给你发,把你对她的怀疑转到我自己身上?我脑子里有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唐沁甜拼命打着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在联通营业厅里看到你的名字,我只能怀疑是你。就算不是,至少从第一次我告诉你,你就知道是有人在用你的卡发的短消息。”
陈优嘴唇动了动要说话,唐沁甜已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不要说你不记得这号码,不要用这种无聊的借口打发我!那不是你的习惯!我不会信!我今天要你亲口告诉我,告诉我你从没爱过我,告诉我一切全是你在逢场作戏……”
“说起作戏,我还远远比不上你。”陈优幽幽地说,“我刚刚还跟你的男朋友做了一笔小交易。你说过,在地摊上能买到我自己的碟,那个价格可远远超过地摊价。”
唐沁甜从乱发中抬起头来,两腮颤抖,没了呼吸:“他还是找了你。”
郑均的声音在寥寥几人的大厅里凄凉地重复着
“那道门已经被破坏,
欢乐再也回不来。
那道门已经被破坏,
欢乐再也回不来……”
“是啊,这么好的一出戏不能创造经济效益,我就想不出你当初演出时的动机了。”陈优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真的,唐沁甜,我很少佩服一个人,可今天实实在在地佩服了一下你。就在几分钟前,你还在扮演着你爱得多浓烈,多刻骨铭心。”
“是他偷拍的,我事先不知道!我说你能买到自己的碟,那全是玩笑……”
“呵呵。”陈优不置可否。
“他已经从我这里拿了20万,”唐沁甜哆嗦着嘴唇,“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上次找你借钱就是为了给他。你一定要相信,我真的……”
“是啊,你真伟大,为感情付出了这么多,被人偷拍勒索还不忍告诉我。你一个人承受得太多了,宝贝。”陈优端起杯子,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我也觉得你这故事的确有可能是真的,”他带着嘲讽,把“有可能”三个字咬得重重的,“可是,这么离奇的巧合,你怎么能让我相信呢?”
他押了100块钱在杯子底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为了配合唐沁甜的心情,老天不失时机地洒了几滴夹杂着灰尘的暗黄老泪。唐沁甜神情麻木地走在下班的人潮中。发短消息的人还是一个谜,不过她已经没心思理会了,她的整个心全用来憎恨夏予非了:他还是找了陈优!她费尽心思,凑了20万给他,他还是去找了陈优!她早该想到了,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没再骚扰她了,那一定是他找到了新的解恨项目。这个暴戾无常的人,嫉妒和仇恨让他变成了魔鬼,怎么可能给她一刻安宁。
可是,她怎么可能再使陈优相信她呢,相信她真的只是被偷拍?她在镜头上说“明天你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你自己的碟”,谁能相信有这种巧合?!“我也觉得你这故事的确有可能是真的”,她一遍遍回想着他说这句话时嘲弄的神情,“你怎么能让我相信呢?”……怎么能让他相信呢……突然,从旁边斜蹿出一个人,飞快地将手往她胸前一伸,“啊……”唐沁甜吓得一声惊叫还没叫完,愣在那里。那个人使劲一扯,将她的项链抢到手里,飞奔而去。
“抢劫呀——”
这刺耳的叫声只是引来了路人的好奇,罪犯早已跑得没了踪影。唐沁甜摸摸自己的脖子,慢慢地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后颈上沿着链子原来的位置,长长地全破了一圈皮。真是配套服务,不止是咖啡厅的歌,不止是这场善解人意的雨,她的“惹火”也被洗劫而去。
围观的人瞅过一眼,又漠然地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只有唐沁甜一个人痛着心扉,站在原地。刚刚被粗暴抓走的,不是她的惹火,那是她的爱情,她的全部,是她的心。
她想起那次给夏予非做饭时买的鱼,那条内脏全被掏空还疼痛地一路弹跳着的鱼。
49、离婚协议
一迈进大门就觉得气氛不一样。楼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二楼主卧旁的小起居室插着很大一把红玫瑰,香味四溢。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买这种浪费有余,实用不足的东西。”陈优指指那一把红玫瑰,“是99朵吗?”往布艺的沙发上使劲一屁股坐下去。
“你猜。”苏紫端上一只漂亮的水晶缸,里面装得满满的加着炼乳的各式水果。
“你的生日?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们认识的日子?还是第一次上床的日子?”明知都不是,陈优还是故意一个个猜下去,可苏紫并没有象他预料中的那么生气:“是我们协议散伙的日子。”
“哦。”陈优点点头,“那是的确值得庆贺的。”
他拿起嵌着带翅膀天使的银制叉子,叉起一块草莓。
“保姆都打发出去了。”苏紫说。他们家有两保姆,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卫生。
“不是吧?”陈优皱起眉头,“没了观众事小,等下你摔起东西来没人拉,我的损失可就大了,要知道这屋里一瓶一罐,全是我的钱。”
“我至少占一半。”
“这就是今天的谈判主题,对吧?”
“今天我会文明谈判。”苏紫说。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刚在看的无聊连续剧,打开播放器,“谈判之前我们先看段录像。”为了强调气氛,她拉上了重重的遮光窗帘。
陈优继续用小银叉子叉着水晶缸里切成小块的香蕉、弥猴桃和草莓。
投影上,陈优抱着包着浴巾的唐沁甜出场。
“这个片子太老了。”陈优说,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水果。苏紫对这个反应很是吃惊,可陈优挥着手说,“没事,继续放,继续放。虽然很老,可上次我只看过一些片段。而且你估计也是花大价钱买来的,不能让你失望。”
投影上,陈优将怀里的女人平放在床上,掀开浴巾,一边亲她乳房一边一只手摸她下体,“你这个淫妇,这么多水”……
“这个导演水平太低,事先没跟我说一声,害得我总是屁股对着镜头。”陈优皱着眉头说,苏紫气得一把端起水果盘朝他泼来,陈优躲闪得快,沙发上马上洒满了浇着炼乳的水果块。“你的脾气从来没有上限。”陈优摇着头冲到阳台,一只手抵住厚厚的玻璃门,防止苏紫的武器袭击,一边拿出手机。
接电话的是夏予非。
“你这个生意做得可不厚道。”陈优说。
“可我们并没有签《独家协议》,”那边夏予非得意得忍不住狂笑,“没有说卖给你不能同时卖给你的竞争客户。我以我女朋友的贞操起誓,我不希望这会给你带来太大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也希望不会给你带麻烦。”陈优说着挂了电话。
屋内的苏紫拉不开门,早就将遥控器、抱枕、花瓶连同大把玫瑰劈里啪啦朝玻璃门上一顿乱砸。看她砸得差不多了,陈优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将拦在路上的瓷器碎片和花用脚尖踢到一边去,“我说浪费有余实用不足吧?这么贵一大把玫瑰,砸得没一点点威力。”
“陈世美,我们离婚!离婚!”苏紫歇斯底里地喊着,一把扑过来抢他的手机,狠命砸到他身上。
“没事,我不会不同意。你坐下来。”陈优拼命点头说,做出一副很头疼的样子,“女人的逻揖真混乱。如果主题是抓奸、复仇,你是有资格砸东西,可你明明是要分行李上路,这录像应该是有力武器才对呀,怎么看着看着也要砸东西?”他抬起脚,一脚踢到电视的电源开关,关了那两个身材姣好的男女滚成一团的画面。
苏紫冲到装饰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拍到桌上:“签字!”
陈优慢里斯条地拖把椅子,坐到桌旁,拿起纸张,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离婚协议书》:陈优,男,1972年4月17日出生,汉族;苏紫,女,1971年9月18日,汉族。陈优与苏紫于X年X月经恋爱结婚,现无子女。婚后感情不和,兼之陈优生活作风问题,双方协议离婚。离婚时陈优一次性付苏紫赡养费300万美金(或折合成离婚当日等价人民币),其余财产归陈优所有。”下面的落款一左一右,苏紫已经在自己的名字后签了大名。
“300万美金?”陈优皱起眉头,“你把自己看得太值钱了。”
“太值钱又怎么样?要不我们让法院来裁判!”苏紫又一把跳起来,“我相信我能拿到的不少于这个数!你所有的银行帐户、股票帐户我全留了底!所有的房产证我也都有复印件!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陈优忙说:“你坐下,你坐下。”一只手往下压着,“你一喊我就头痛。真没办法。”
苏紫狠狠瞪他一眼,在对面坐下。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的口气,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从不着急,从不生气,她在他面前,永远都象一只正在被玩弄的老鼠。
“法律当然是公正的,但我不希望我们俩的小事去麻烦法庭。”陈优说,“人家多忙啊!”
“那你给我300万!”苏紫要站起来,又被陈优用手掌在她肩头上压下去,她重又坐下去,补充说,“是美金!300万美金!”
“苏紫,”陈优摇头说,手越过面对面的小茶几,甚至替她整了整蓬乱着的头发,“我爱过你。可是在你身上,我怎么一点也找不到从前的痕迹?苏紫,有一点你应该知道,事情到了法庭,你根本拿不到你要说的这个数字。你什么都拿不到。你能拿到的,只有一粒花生米——中国是有死刑的,你不会忘了吧?”
苏紫正要使劲打回那只在她头发上乱动的手,一听这话,吃惊得停了下来。
“苏紫,其实我早知道,你杀了杜蔻,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子。”陈优摇着头说,“我一直在想着,找什么机会提醒提醒你。”
“你……你有什么证据?”刚刚还被满腔怒气冲满胸膛的苏紫,一下子变成了无脊椎动物,她说:“你不要信口雌黄……”但语气软弱无力。
“她是谁杀的,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个谜,可是对于我们俩,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单选题。因为不是我,所以一定是你。”陈优说,“很简单,苏紫。从你在我这里偷走杜蔻的遗书和那瓶有毒的VE时,我就盯上你了。”
“你知道我要杀她。”苏紫摇着头,“你明知道我要换掉她床头每天吃的那瓶VE,可你从没提醒她。你心知肚明地看着她死。你从来就是这样对待你自己的女人。”
“每个女人都有她自己的命。”陈优说,“她不死,我迟早也要被她弄死——你还真好心啊,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替别人抱不平。你想想,她不死,我上哪里去找这种跟你谈判的大筹码?”
“你这个毒蛇。”苏紫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你有什么证明,是我偷了她的遗书和VE?说不定正是你自己,你希望她死,你偷偷换了她的药瓶,你杀了她——”
“老婆,”陈优说,“我暂时还能用这种称呼叫你——从那天下午我打电话给老宠,知道你真的刚刚从他那拿过氰化纳开始,一直到杜蔻死了一星期,我都在外地,有不在场证据。”
“你明知道我要杀她,你明知道她要死。你出差只是为了找不在场的证据,所以你先到杭州,能找的人都找了,再去上海,天天跟那个姓唐的在一起,因为她会很快知道杜蔻的死,她们认识……”苏紫微微地摇着头,“可是,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她!”
“首先,是你租了杜蔻隔壁的房子,并钻个孔装24小时摄像器,想抓我跟她的通奸证明,对吗?”
“你有什么证据?”
“不要老是重复这句话,使你显得更蠢。”陈优冷冷地说,“幸亏我对女人和床都很挑剔,每次都带她去了宾馆!哈哈。要不你早就有今天这样高质量的碟片来跟我讲价。那时我可还没准备好。她发现摄像头后,你动作麻利,马上就去把东西撤了,让她没了证据。可是杜蔻这个人除了很倔外,的确是比你聪明。她利用你的那个洞,在上面装了猫眼,由被偷窥变成反偷窥了。”说到这里陈优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她那时候还不怎么认识你。我也不太清楚她使用了什么可爱的小把戏,弄到了你的名字。她给我发短消息说‘我隔壁住的女人是你钱包里那个’,哈哈,那时我就知道你们干上了。”陈优将钱包拿出来翻开了,在自己老婆面前晃了晃。他钱包里放着他跟苏紫的结婚照,每个爱或不爱老婆的男人好象都这么做。
“她又狡猾,又嚣张。”苏紫咬着嘴唇,“你什么样的女人都要拉上床。”
“不能这么攻击别人,”陈优说,“人家可是80年代出生的小女孩子,又年轻又有个性。就算姿色没你好,撒娇也比你强。”
“你这个恶魔!”苏紫苏醒过来一般,重又跳起来,“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了她?凭什么说是我杀了她!”
“不要大喊大叫,显得你很蠢。”陈优皱着眉头说,“而且尤其不要以自己的智商来估计别人,否则人家会很烦跟你做游戏。首先,你在那个丽泰公寓九楼的房东,我想她在法庭上一定认得你,你长得那么漂亮,又爱披金戴银,她不会租了房子给你却没一点印象。然后还有老庞。你从他的化学研究所里弄的氰化纳。你不会为了灭迹又把他杀了吧?你偷走的那瓶VE因为被杜蔻挖了针孔,经过三个月已经全部腐蚀了,你重新去弄了氰化纳,还骗他说是用于我的新试剂开发。第三,你藏了一堆从前住在杜蔻隔壁24小时监控器拍下的录像光盘……如果这些还不够说明,就交给警察去调查吧,我可没有太多时间花在这上面。”
苏紫浑身瘫软地从椅子跌到地板上,“我要是那个死掉的女人,一定变成厉鬼来找你。”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只是因为她跟我上了床吗?谁都知道我的女人一大把。”陈优说,“你是要一个一个杀过去,当美国恐怖片里的复仇天使?你这次回国不只是为了拿一笔钱走人吗?不就是为了找我通奸的证据吗?”
“我会让谭振业收拾你。”坐在地板上的苏紫说。
“我当然知道他是你的合伙人,是你坚强的后盾。可是你要知道,我是坏人,不等于他是好人。老谭可也没安什么好心。”
“他会帮我的。”苏紫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救的光,“你怎么知道他没安好心?”
“不要做春梦了。你以为他还是十年前那个暗恋着你的谭同学?你照一照镜子就明白了。”陈优说,“人家说爱情能使蠢驴跳舞,你好歹也算爱我一场,智商一点没长,”他说,“你给一堆人发短消息,希望我被别人的老公捉奸在床。还自以为巧妙地用登记着我名字的上网卡,想引起别人对我的怀疑。你这个游戏太弱智了,谁干这种坏事不会去买张没名字的卡?你只是让我把注意力锁定到你而已。再说,凭着杜蔻的死法,和你珍藏的那些录像带,我能怀疑到第二个人吗?”
然后他向卧室走去。没两钞钟,他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他的电脑包,“重新写一份离婚协议吧。”他将纸摆好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前面的内容都一样,后面改成‘陈优与苏紫于X年X月经恋爱结婚,现无子女。婚后感情不和,双方协议离婚。因苏紫生活作风问题,自愿放弃所有婚后财产。’我知道你现在写不了这么多字,我用电脑打印,你签名就行。”他坐在她对面打开自己的手提。
“我会让谭振业杀了你。”苏紫坐在地上,厉声厉色地重复着自己的话。
“这个我知道。”陈优一边打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很长时间,我跟他都在做一个很有趣的游戏。结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所以我劝你赶紧躲得远一点,趁早回美国当你的假洋鬼子,免得惹火烧身。我有的是他的把柄,他跟你还真是天生一对,手上也挂着一条人命。”
“你要去告发他吗?”
“这个你不懂。我跟他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我们要杀了对方,也绝不会惊动那些愚蠢的警察,那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陈优心情愉悦地笑着说,“我们有我们早就默认的规则:一碗水,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就得到全部,绝不能两个人都得不到。你不知道,你当年贵为我们抢夺的第一碗水。”
“不要笑了。你的笑让我看着恶心。”
“当年嫁给我时你总说最爱我的笑容。女人啊,真让人弄不清。”陈优开心地摇着头,“而且,智慧大于生活就会产生幽默。不过,凭你的智商,没法明白这个道理。”
50、对峙
接完陈优的电话,夏予非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很久以来,他没有这么轻松过。一想到陈优的老婆会挠得他满脸掉皮,尤其是想到唐沁甜那个烂人,遮掩来遮掩去,想让自己的姘头“想起我来,不带一点烦忧”,最后却闹得人家以为她在演戏,他就想笑出声来。
夏予非权衡了一下,慢慢地觉得损失没那么多了,他只是丢了一个让他戴绿帽子的贱女人,可是帐户上多了60万。60万!他这种都市小白领要整整干个四五年,还得不吃不喝。
他又从床上掏出一罐生啤,拉开来飞快地仰头灌了几口,以免溢出。这是今晚的第7罐了,真他妈痛快。好象失恋以来酒量增加不少。他打开一个旅游网站,前几天他在那发了一篇征驴友启事,寻伴同去西藏自助游。有钱了,他想索性请个一年半年假,出去好好转转。最好回贴的有年轻漂亮又有情趣的单身妹妹,好开始让人愉悦一点的另一个爱情故事。
手机响了。
他接过来一看,竟然是唐沁甜。
“什么贵干呀?”他快乐地接起电话。他猜到她近期会有一个电话来破口大骂,不过现在他已经学会享受这种乐趣了,对方越生气,他越快乐。
“我在你楼下。”
她的回答还是让他吃了一惊。不过他这次很爽快:“你上来吧。”
他很有心情地打开门,站在门边等她。等着看她丢魂落魄的样子,或气急败坏的样子,或万念俱灰的样子,总之哪一样都很有趣。只要她伤心,他就高兴。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活剥那只小灰兔的情景。他妈听说兔子肉要活剥才好吃,倒了一盆开水等在旁边,在兔子头上开了一个口,然后一点一点撕它的皮。那只小灰兔子在妈妈的手掌里,疼到死疼到心,可是自始至终只能温柔的蹬几下被绑着的后腿,用一双幽怨的大眼睛泪汪汪地看着他,发出一点点类似打嗝的声音……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来,每一次抬脚都有一千斤重,从头到尾一直低着头,走到他身边时,都没有抬着看他一眼。
“进来吧。”他把她让进去,“真好,我室友又不在。”
满屋都是啤酒的味道,似乎空气里都冒着啤酒的泡泡。
“你现在的造型很象《聊斋》里的淹死鬼。”夏予非说,“低着头,垂着长发向前一直走一直走,可别突然头发一掀露出一只大白眼吓我。”他关上门,点了一支烟。
她缓缓地回过头来,黑发之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希望我真是一只鬼。”她说。
“那好,你这只鬼是来问事的呢,还是来索命的?”
“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她问,“我已经给了你二十万。二十万,这还不够作为赔偿吗?“
“当然够了。我的感情算什么。”夏予非神情悠然地吐着大大小小的烟圈,一圈套一圈,“不过我一想到你叉开大腿跟那个男的串在一起就不高兴。他免费用了你那么久,我至少要收回属于我那段时间的租金。”他突然将手上的烟一扔,从后面一把抱住她,将她摁倒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流氓!”她用胳膊肘使劲往后撞他,可是整个胳膊马上被他重重地一脚踩住,飞快地拉下她的裙子,“你明知道老子要操你。婊子,我看你不是来问事,也不是来索命,你是来卖淫!”他用一条腿一只手将她使劲压在地上,动作麻利地褪下自己的裤子,插了进去。
“你这个流氓,你这个流氓……”她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无力地蹬着被他压住的两只腿,嘴边流出一滩鲜血。
他将她重重地推倒在地时碰断了一颗门牙。
“老子操死你!操死你!”他一下一下恶狠狠地撞击,“老子还要跟你说那句话:你可以报警,你不报警,今天就只能算友情客串……”突然,他感觉到她的手动了一下,腰部一阵剧痛——她飞快地从手边的包里抓起一把尖刀向他刺了过来。
那一刻他呆了,停住了自己的动作,身下的女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过身,朝他狠命地刺来第二刀,第三刀,“你这个流氓,你这个流氓!我要杀了你!”她哭喊着,他捂着肚子靠着墙滑下去,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的愤怒,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了他对她的伤害,他知道了这伤害有多深,有多疼,因为这伤害,一滴不漏地转嫁给了他自己。可是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他就那样鞠褛着身子倒了下去。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一刀一刀捅着,直到那个恶魔没有了一点点动静。她开始哭起来……
……我杀了他了……你相信我了吗?……我的宝贝,我有多爱你,你从来不知道……
唐沁甜坐在逐渐冰凉的尸体旁边,在漫漫长夜里,有的是时间回忆。她想起了最初的那个夜,她骗陈优说掉了钥匙,她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情景,第二次吻她的情景,第三次吻她的情景,第四次吻她的情景……
谭振业是第二天下午接到深圳警局的电话后知情的。被害人已当场死亡,全身被凶残地捅了32刀。女方肯定不属于防卫过当,因其进门前就随身携带着刀,而且不是普通的水果刀,而是一把刃长18厘米的尖刀。
谭振业给陈优打了电话:“唐沁甜去深圳把她男朋友杀了,我刚知道。”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告诉我?”陈优一点都没有吃惊的样子,“无论分享还是分担,我都不是你第一个就应该想到的人。”
“你跟她……”
“你怎么知道我跟她的关系?”陈优冷冷地说,“想不到你用这种方式来承认你的知情。谭振业,你不应该打电话告诉我,你应该找个地方蹲着去发抖,以显示你懦夫的本性。她今天的一切,全拜你所赐。加上马廷睿,你手上一共有了两条人命了!”
“你不能说是我……”
“我知道你跟苏紫在背后搞什么鬼,我知道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力气!早就警告过你!”陈优猛地一拍桌子,“谭振业,你不是要用她男朋友来对付我吗?你不是要用苏紫来对付我吗?你不是要把我弄得一团糟吗?我跟你说,你做的这一切,我全知道,只是时机不到,我不屑于理你,看看你们这对蠢人倒底能搞出什么来!谭振业,你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拉拢我打下的客户,你收买我要带到新公司的部下,你以为我会培养第二个李遇柳,向他们交出所有的技术机密,让你轻轻松松坐享其成吗?从头到尾,你都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全身上下都滴着肮脏!你拿张纸拿支笔给我记下来,唐沁甜的事,是我要跟你算的第一笔帐!”
“陈优,你不要混淆视听,唐沁甜这件事,跟你说的这些没有关系!”谭振业也火了。
“没有关系?不但唐沁甜的事跟你有关系,杜蔻的死一样也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怂勇苏紫那个蠢女人搞的那些调查……”
“不要这样说,陈优。”谭振业压抑着自己的火气,放慢语气,“所有事情的发生,你,和我,都一样心知肚明。我们俩不同的是,她们是你的女人,你看着她们一步步按操纵、按照你的需要走向结局,而我跟她们是没有感情的……”
“你对唐沁甜真没有一点感情吗?”陈优冷笑了一声,“她生病了,你专门跑下去给她订了鱼翅粥,可是她跑来感谢我,以为做好事不留名的是我。呵呵,班长,对于女人,你真是太失败了。你想挽救她,调她到上海,可是想到利用她男朋友可以对付我,又从来舍不得提醒她。老谭,你这偶尔的伪善多无聊啊,就象鳄鱼的眼泪,伪善得象个寓言。”
“为了抓我跟苏紫的把柄,你不也是一直不动声气吗?陈优,你我都太象了,差不多是相互的镜子。”谭振业叹了口气,“现在,我都有些厌恶看到镜子中另一个自己了,我急于看到结局了……”
“我也急于看结局。——小唐的事,谁来处理?”
“你吧。她希望看到的,只会是你。”
陈优挂了电话,就翻起了自己的名片夹。这种情况不可能申请保释,不过只要请到足够牛叉的律师,虽然不可避免判刑,可是能尽量减少到最轻。而法制和律师,那只是钱多钱少的一种形式。 51、所有的故事,都是钱的游戏
苏紫坐在墨绿色的星巴克里,要了一杯咖啡。手边散落地放着她的包、钱包和手机。她刚从父母的房子里出来,谎称晚上要跟陈优一块外出赴一个宴会。天知道她跟陈优已经多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他们各自看着对方,都象在自家房子里遇见了那只还没被踩死的蟑螂。
“放心好了,夫妻一场,我不会让你光屁股出去。”陈优跟她说,“珠江新城你父母现住的那套房子还归你。你要是不想让老人知道,可以继续住在我这,按原计划过完假期。我要是心情好,也偶尔会陪你出场,演演婚姻美满的戏。”
他总是这样,一边歹毒地逼你灌下去一大碗苦得不能再苦的毒药,一边还要不失时机地显示自己的绅士风度,送上一小包白糖。
现在是晚上8点,隔着12小时时差的太平洋那边,Steve还有她的宝贝女儿已经起床。她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Hi,我爱你,Steve,我很快就回来了,很快……Hi,Linda我的宝贝,妈咪爱你,妈咪抱你,妈咪就回来吻你……”虽然Linda还只有一岁,只会在电话里哇哇一阵怪叫,可在她听来,那简直是天籁之音。是的,她是一个一岁孩子的母亲。一个不是她丈夫的孩子的母亲。
在不久以前,那天陈优跟他一些生意上的朋友吃饭,她作为陈太太出场。也就是在这个时刻,她也是打了这么一个电话。她躲到洗手间给Steve打了这个被爱称为morning call的电话“宝贝,我想你。我想你们想疯了。我明天就跟他提离婚,我搞了一堆他跟别的女人去酒店的照片。很快了很快了!Linda,叫妈妈,喊妈妈呀,Linda……”她在一片亲情的爱意中洋溢着,足足打了10分钟才挂了电话。然后她发现头上一阵阴影:从洗手间上面没有封的顶部伸出一个女孩的头,一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那个女孩她认识,她也在自己收集的照片上。
“陈太太。”她笑着说,“这真是一个最好的笑话。我快要笑死了。丈夫到处留情,妻子也别有用心,好象还当了妈妈。我没有听说陈优有当爸爸啊。”她踩在隔壁间的马桶盖上,趴在隔板上笑个没完,两边耳朵上的耳环跟着颠来颠去,叮当叮当,“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那个女孩子越笑越猛,象吃了笑药无法停止。
“你想干什么?”她恐惧地问。这个姓杜的女孩子差点达成了她的意愿,跟她丈夫同归于尽,可是后来他们分手了,而摄像头又被发现,她赶紧撤了丽泰公寓那边的阵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她反盯踪上。这个怪异的女孩子两边耳朵一共戴着10个耳环,语气嚣张,让人摸不清意图。
“我什么都不想要。”杜蔻笑着说,“可能你不太相信,我两年没有笑过了!我现在着急着知道,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吃惊,一样觉得好笑。他乐善好施,到处给人送绿帽子,他应该不知道自己也受赠一顶吧?”然后她笑着跑出去了。
那一刻苏紫只觉得寒毛倒竖,两条小腿无法站立。如果杜蔻去告诉陈优,那么她回国来几个月的离婚计划就全落空了。陈优会一分钱都不给她。他有的是本事做得到。她才成了真正的过错方。她还要回到美国去,跟Steve一起,两个堂堂博士生经营着一间几乎没有盈利的中国饭店,带着他们的女儿Linda,当着美国贫民。
她噤若寒蝉,如坐针毡,推脱身体不舒服提前回了家。等着陈优接到消息来向她发难,盘算着要不要赶紧躲回美国去。可是陈优回来后还一切如常——还象平常一样的冷淡。
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冲过来说一堆嘲讽的话,带着他的招牌讥笑。那个女孩子一定还没有找他,或者找了他,他暂时还没理。他是个很有脾气的人,他没兴趣的时候,人家怎么召唤他他都一字不应。
她躲在房间里,想着对策。那个姓杜的女孩子开始频频给她发短消息,“我太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我真应该帮帮你,如果当初不是你在我隔壁监视了我几个月的话。”
“你回来就是找他偷情的证据要分钱离婚?”……
她找出那些24小时录制的录像带。她不能前功尽弃。她看到了他们分手的那截,他拿走了她自杀用的VE、遗书,还有房门钥匙!那些东西就在书房的柜子里。她浑身颤抖地偷了出来,遗书日期不对,她将下半截撕下来,躲在丽泰公寓附近,确认那个女孩子外出,进了她房间,将VE换成有毒的那瓶,半截遗书塞到抽屉的最里面,以防她在中毒前就发现……
“我真蠢。冲动是魔鬼,”她想,“为了消灭掉一个小的把柄,给他留了一下更大的把柄。”
她想起了年初那次同学聚会,谭振业他们说的,所有的故事,都是钱的游戏。是的,所有的故事,钱都是主题。包括自己的这场离婚。
什么样的海誓山盟到头来全是同床异梦。她突然想起了大学时一个情人节,她嫌贵坚持不让陈优买玫瑰,结果他满面红光地扛着一个粉红色心形汽球跑了回来,兴奋地说“这个好便宜又漂亮”,象是捡了几百块。那时候他们贫穷但拥有真情,是所有人眼中的绝配。从什么时候开始,婚姻就只剩下了厌烦和敷衍呢?在美国时,他们疯狂地吵架,吵得所有邻居都来投诉,他们只得不停地搬家。他特有的那种冷静、嘲讽的语气,吵架时成了一把把扎向她心窝的刀,而这正是从前她最爱他的特点(你可以爱上浪子的宝剑,但如果婚后这把剑专砍向你,你还怎么继续自己的痴迷)。然后他回国了。距离没有产生美,吵架仍旧在电话里进行。他将自己的兴趣作了大幅度地转移。这世界什么都少,唯一不少的就是年轻新鲜的女人:昨天还穿着校服,今天已烫着发梢,穿着长靴袅袅婷婷走在街头。他拥有了一堆年轻的爱慕者,个个都爱得可歌可泣。她成了笑话里“为小老婆存钱的女人”。
记得在美国时,有次几个朋友在一起讨论妻子的美德是什么,她说是信任,陈优纠正她说,应该是宽容。去他妈的宽容。她衷心希望每个为他热血沸腾的女人都能跟他结婚,让她们全都过过他整天把你扔在家里,不知道他在哪里的日子;尝尝他一出门,就把钱包里你的相片反过来插的滋味;让她们狼狈地去嗅他车里的香水,找他西服上不同颜色的长发;让她们去疯狂她们去歇斯底里,扛着自以为史无前例的爱情去跟这个死男人火拼。
还好,她遇到了她的Steve,每个周末开车从300公里外的W镇来看她的Steve,他比她大10岁,在中国那场著名的运动里来到美国,经营着一家小饭店。他给了她陈优所没有的温情和安全,呵护她至每根发丝,她差不多已经望见了幸福的影子。然后她怀了Steve的孩子。她太瘦,走在校园里根本看不出身孕,她也从没告诉任何人,在法律和世俗上,她都还只是陈优的妻子。6个月的时候,她以身体不适向学校请了长假,跟朋友说外出做一个课题,悄悄去Steve的小镇上生下了这个早产的孩子。她不明白自己将事情做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动机,她知道,只要她提出离婚,陈优二话不说就会同意。她找遍了千百种理由说服Steve和自己:她要回国找陈优,她不能就这么放过陈优!这场漫长的婚姻象一场火灾,把她的青春烧得一干二净,她醒得早,她要竭尽全力从灰烬中抢点东西。其实冥冥中她也怀疑,她自己回国的动机。是不是她深爱着的还只是她痛恨着的这个男人,回国来是不是想尝试一次重新开始……
她在矛盾和焦虑中迟迟疑疑,转眼就呆了大半年。Steve在电话里,由埋怨变成生气,由生气变成赌气不理睬,由不理睬变成大发雷霆,由大发雷霆到恳求,各种方法用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特殊原因,回来后就再无法签证出去,早就杀到国内了。是该走了。无论有多爱,这个男人真的不是能留恋的。不得不走了。为了怕真相被揭露的恐惧,她竟然杀了杜蔻,换了更大的一个恐惧。她现在还没法相信这是一个事实,她,从来都是娇俏柔弱需要保护的苏紫,竟然扼杀了另一条生命!
谭振业停好他的破别克,走上约好的星巴克二楼。陈优的老婆苏紫,坐在墨绿色底调的星巴克里,还戴着墨镜。她不但要遮掩哭肿的眼睛,还要遮掩那颗害怕的心。
看见他走上来,她没有站起来。女人在爱过自己的男人面前,永远保持着一份优越。她手势优雅地为他要来自己同一品牌咖啡。
“今天又找我来……”
“你要帮我。”没等他说话,她就急不可奈地求救,“他知道杜蔻的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在他的财产协议上签了字。”
陈优当然知道!一看杜蔻的死法,猪都知道是谁干的。谭振业看着服务人员摆放咖啡和勺子,不发一言。
苏紫从国外杀回来的第二天就冲到他家里,哭着“你一定要帮我”,历数了陈优种种劣迹,她在美国的苦难,她要离婚,而且想要拿走一笔自己满意的钱财。而那时,他也想要给陈优有力一击。可是他们的合作并不愉快。苏紫利用他们得到的信息,加入了大量女人的方式。她给给唐沁甜的男友、给颜姿的老公等人不停地发短信,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她到底是回来收集证据的呢还是复仇呢?谭振业对面前这个蠢女人厌倦无比,尤其是得到唐沁甜杀了她男朋友的消息之后。
“警察查到杜蔻的通话记录……”
“你怎么说的?”
“还好。只是记录,手机里没有短消息保留,我遮掩过去了。那个……杜蔻的男朋友……好象姓李,也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怀疑。”她抖着的手去摸他放在桌面的手,他缩了回去。
“是李遇柳,”他说,“以前在天相工作过,后来去了美宁。他说什么?”
“他也是拿到了杜蔻的电话清单,看到了她给我发的短消息记录,一共6条。”苏紫压低声音说,“他问我是谁,我说是一个在美容院认识的朋友……他后来又给我打过电话,留了他的号码,让有情况提供给他,还问能不能见面。他怀疑我了,我知道。后来又有另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问我是谁,贵姓,然后又说打错了,他们一定是同一伙人。他们在调查我……”
“你赶紧回美国吧。”谭振业说,“如果他知道你是陈优的老婆,就可以肯定这里面有文章了。只要你不接电话,他们不是公安,一时也查不出来。”
“可是我身无分文了。”苏紫哭了起来,“你一定要帮我!”
“你还要我怎么帮你呢?”谭振业皱起了眉头,“前面这些事做得,已经很违背我原则了。我不是没有阻止过你——你太性情用事了。你用他的卡发的那些短消息,自以为聪明……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你干的了,我提醒过你!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你没有杀伤力,他说不定也正好要甩掉那些女人——至于姓杜的女孩子的事——”他警觉地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在听他们说话,“只能说,你太不明智了!”
“你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苏紫耸动着肩膀,压抑着哭声,“再说,帮我也是帮你自己!他说你跟他在做一个游戏,结果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什么话!”谭振业皱起眉头,“这只是他的玩笑。我跟他是老同学,好朋友,多年的合作伙伴,大学时还住同一个寝室,我还不知道他?他什么事都能拿出来当玩笑。”
“玩笑吗?他说你手上也有一条人命。”苏紫正色道。
谭振业的脸一下子阴沉了。
苏紫看了看他,拿过桌上的包,拉开拉链,掏出一叠文件来:“这是陈优《呼吸道筛查试剂盒》所有研发资料,”她说,“我从他的电脑里偷了出来打印了。我想你一定有兴趣。”她重又抓住他拿杯子的手,“你一定要帮我!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把你的生意搞得一团糟,他的公司一成立,你们天相的大客户都要跟着他去,到处都在传言他陈优就是天相的全部技术平台,他一走天相就寿终正寝了。而且上次你不是也说吗,你们董事会对于他的走,对你很有意见?就只说当初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我们俩……”
“不要说这些了,”谭振业不耐烦地打断她,“把你手上关于杜蔻的东西都给我。我替你想想办法。”
52、引火
唐沁甜的消息李遇柳是好几天后才从一个从前的同事那里知道的。还好她公司领导对她都不错,帮她找了律师。李遇柳去了两趟深圳,都没见着,也没有打探到其他消息。
“这个女人也爱那个姓陈的,杜蔻迷的那个?”余勇问。
“是啊。”李遇柳点头。他们坐在一个大排档喝酒。
“瞧姓陈的那德性,车上带的妹妹一个比一个靓。要是我牛B我就去扇他。”
“夏予非真不值。沁甜也可怜。”李遇柳叹息着说。
“可怜?”余勇不屑地说,“词典上要是没‘贱’字,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女人!”他用牙齿咬开啤酒瓶盖,“情场上的贱人,就象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有一茬。”
“你倒很有感触。你不也是一花花公子吗,在哪个酒吧都有妹妹。”李遇柳说。
余勇笑了起来,拿起一支啤酒仰头对着口。他高中的时候给一个女孩子写信写了三年,整天担心那家伙不接受他,却出现在另一个男生自行车后座——那是他整个高中时代最怕的事。那女孩就是杜蔻。这场单恋闹得轰轰烈烈,“宜将剩勇追穷寇”被篡改成“宜将余勇追杜蔻”,在全校的男生中流传。后来杜蔻来广州上大学,他也跟来了,虽然他什么也没考上。不过现在他不想提这些事了,杜蔻死都死了,何必还要给人家添这么一个猥琐的追求者,毁人家形象。
“最近的事真多,这世界是出鬼了。”李遇柳说,“死了一个又一个。要真是有鬼就好了,冤死鬼回来报仇,作恶的人也就没那么多了。”
“你以为啊?!鬼还有鬼霸呢!烧过去的钱家里的鬼也拿不到,哪能个个能打通关节回阳间报仇?”余勇又用牙齿咬开一瓶,“你还在调查杜蔻打过的那些电话啊?你快成看门狗了,看谁都是贼!又抓不到把柄,找不到一点线索,整天怀疑来怀疑去,顶个屁啊?”
“是啊。”李遇柳郁闷地说,“我也觉得自己快放弃了。”
“我跟你说,杜蔻死了,要说伤心,我不比你少。只要能找到凶手,你吆喝一声,我立马冲上去替你干了他。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而且,杜蔻一直都有忧郁症,忧郁症自杀的人海了去了。”余通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还是省省吧。”
“是啊,我想我该去找工作了。”李遇柳用手沾着酒渍在桌上划着字,“小杜是死了,我还得活下去。”
“找工作就算了吧?你有没有钱,跟我一起办个修车厂好不好?以我的技术,包你赚钱。我清楚汽车结构象你这个学医的清楚人的肠子。”
“我没钱。”
“你上次不是说,你女朋友那里有五万吗?我这里还有十多万,再凑一凑。”
李遇柳想起张天籁来。他知道她生意倒闭了,心情很差,在外旅游。他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这次竟然通了。
“你在哪?”
“地狱里。”张天籁没好气地回答。
“我的钱也在那里吗?”
那边叭的一下,然后没了声音。
接电话的时候张天籁正站在河边,一心以为他是来道歉,谁知道李遇柳一开口就问钱,气得叭的一下就把手机扔到河里,朝着河面大喊一声“李遇柳!老娘跟你没完!”
“完了。”李遇柳哪知道这些,他转头跟余勇说,“我跟这个女人完了。”
“那五万呢?也完了吗?”
“也完了。”正准备把手机收到口袋里,电话又响了,是美宁的一个办公室小姑娘,还喊着他从前的职务:“李经理,公司有你一个快递。”
“什么东西呀?”李遇柳不耐烦地问,“你替我拆了。”肯定是一些客户寄的。那些客户不知道美宁面临倒闭,更不知道他早已离开。
“上面写着您老亲启。”对方说,“您老有空来拿一趟吧。我可不能拆,万一是炸弹怎么办。何况这年头到处有人用炭疽杆菌做生物武器,你四处留情,得罪的美女又多,我可不想替你死一回。”
“我得罪谁了我?”
“得罪我了。”小姑娘笑嘻嘻地说,“上次说请我吃饭,欠了两个月了。”
“陪我去一趟美宁。”李遇柳挂了电话,有些烦燥地对余勇说,“大白天的,就咱们两还有心情喝酒。”他们站起身来朝一辆小面包车走去,那也是余勇偷偷从厂里开回来的。
到了美宁,跟一堆人打了招呼,尴尬地解释着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去找工作,又给那些小姑娘做出一堆要请她们吃饭的承诺。好容易脱身,李遇柳回到车里,打开包裹,竟然是一盒录像带,还有一个信封。
“什么嘛。神神秘秘。”余勇一边开车一边抽烟一边问。
信封里是一枚系着红色中国结的钥匙。还有半张纸。纸上是杜蔻的字迹:
如果我没有死,一定要放弃救我的念头,不要延长我的痛苦。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和陈优,我的宝贝死在一起。
蔻字2005年4月17日
李遇柳颤栗着从自己的包里找出杜蔻的那半截遗书,拼到一起。撕痕吻合。2005年4月17,这才是杜蔻写这封遗书的日期。她原要在这一天里跟陈优死在一起,因为种种原因,她没有死,然后,有人杀死了她,撕了上面半截,放在她死亡的现场。
两人飞奔到家,找到一个老式的录像机,把录像带塞进去。
画面上出现了杜蔻,躺在床上。还有陈优,站在旁边。
“我不是闹一场,不是吓你,我是真的想死。”杜蔻躺在床上哭着说,“我过够这种日子了!我在VE里注射了氰化纳,我想静静地死去。可是,我觉得我不能一个人死!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为你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停尸间,为你化成灰烬,你却还在继续伤我的心。我不要跟你分开……”
“你看你整天想什么呀。”陈优烦燥地一把抓过床头那瓶VE,“是这瓶吗?”
杜蔻点头。
“真是瞎闹。以后再不要干这种傻事了!”陈优将瓶子一把塞进裤袋,连同那封遗书,“我给你找份工作吧?找份忙一点、有成就感的工作?”
“不麻烦你。”杜蔻说,“放心好了,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这么傻下去的。人只能死一次,不必要这么着急。”冷冷地指着门口,“你走吧。”
“好的,你好好睡一觉。不要想了,我会经常来看你的。”陈优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熟练地拉开她的抽屉,拿起一个系在一块小小红色中国结上的钥匙,“记得你上次说要给我一根房门钥匙的。”
“不必了。”杜蔻一下子将被子拉上头顶,“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陈优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将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出去了。
……
“……果然是他。”余勇手指着录像屏幕半天都不会动了。
“我从来就只怀疑他!只可惜没有足够的证据!”李遇柳说,“事情很明白了:杜蔻一定想杀了他,没杀成。他害怕,于是把她杀了。”他将钥匙上的中国结在手里揉来揉去。
钥匙、VE全是陈优拿走了。还有遗书。最后陈优又偷偷开门进来,把她床头的VE换了一瓶,让她死在自己原先布下的局。
“可是,是谁寄了这盘录像带呢?”
“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是杜蔻的在天之灵。”余勇说,“你不知道,杜蔻这人神叼叼的,从小就很怪。老子一定不会饶了那个男的!怪不得杜蔻在给他的菠萝上写‘最后死亡会把我们带到一起’!她知道我们要给她报仇!”
53、自焚
为了让离别的空气更加清新,广州的昨夜下了一点雨。陈优和苏紫从岳父母的公寓里吃完饭出来,拖了一个国际航空标准尺寸的行李箱。苏紫要回美国了。两人的心情很好,刚在岳父母大人面前,陈优甚至动作灵巧地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虽然他们口袋里各自揣了一本阴沉沉的离婚证书。饭本来要在饭店里吃,可是苏紫说还是妈妈的手艺好。
分别的时候母女俩抱头痛哭,陈优打了个的去修车厂取回前天送过去喷漆的车。上次外出吃饭时,车子停在停车场,被人重重地用刀片刮了好几条显目的痕迹,为这事还跟停车场的保安生了一场气。不过这些都是小事,都不会影响陈优的心情。他现在是自由人了,马上就要送走这个被誉为“妻子”的道具。唐沁甜的案子还在审理,不过所有的步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晚上就会有艳遇,约了上次出差遇见的那个空姐共进晚餐……他甚至吹起口哨来,帮苏紫把大行李箱放进车厢。
因为陈优说他接下来还有事要去深圳,苏紫好容易才说服父母不要送她到机场。“再见”和“保重”重复了100遍,终于把父母甩在视线之后,苏紫哭了起来。她现在离婚了,没有拿到一分钱。为了等这个优秀的潜力股成长,她付出了自己不长的青春,可是象所有成功男人的大奶一样,她过了他的保质期。不过她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谭振业会收拾他。谭振业拿走了所有关于杜蔻的录像带和其他资料,他会想办法收拾陈优,利用杜蔻那个还在疯狂调查的前任男友,或者其他办法。
车子弯弯绕绕走在市区,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陈优抬手打开音乐,还是那首《四季歌》,周璇凄凉的声音塞满了一车“冬季到来雪花飘,寒衣做好送情郎”。这个冷漠的躯体,举手投足却又都是那么熟悉。相互厌恶的心灵,却曾经汹涌过最热烈的真情,有过少年最初的吸引。苏紫掏出纸巾捂眼睛。
“起码我们这段婚姻,是因为爱开始的。”她说。
“价钱谈妥之后,你还要馈赠这些小礼品?”陈优回答她。
好容易挖掘起的一点柔情被砸到墙上弹回去。
“你不用太得意了,”苏紫说,“你要知道,人爬得越高,遭雷劈的机会越多。”
“这就是你最后的祝福吗?”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时速120公里。苏紫说:“还用得着祝福?没有我,你怎么会生活得不好呢?”
“SHIT。”陈优说。
苏紫以为他在说她,转过头去,看到他在低头看脚刹,“卡住了。”他说,用脚又踩了一下,车子嘎的一下刹死了,再也弹不出来。后面的车呼的眼看要冲上来,他忙又踩上油门向前开,“好险。出什么毛病了。妈的。”他想变换到靠右的最低速车道,轻轻踩了一下油门,车子马上疯了一般全速向右前方冲过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坚硬的高速护栏上撞去……
弹出的安全汽囊,玻璃,流出的内脏,浓血,嵌进身体的汽车部件……陈优极力地想睁开眼睛,他看到了旁边那个被撞得变了形的女人,她还恐惧地朝他大睁着眼睛。从玻璃脱落的车子向外可以看到广州的天空很蓝。他突然想起了他结婚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吻着年轻漂亮的新娘,他说“我只想跟你守着一辈子,牵着你的手生,牵着你的手死。”那个时候的苏紫象雨后第一朵桃花,新鲜美丽,玉洁冰清。他在她笑得弯弯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那个聪明漂亮的少年,那个明亮善良的自己。而现在,经过十一年,苏紫还近在他身旁,大大地睁着眼睛,手在临死的刹那伸到他们中间的档位上来,想要抓住什么,也象在等着他的手覆盖上去。他在她那永远不会再合上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那个沾满鲜血的自己。
故事结束了。
“青年科学家陈优因汽车故障与妻子苏紫在机场高速上双双遇难。陈优与苏紫是大学同学,他们于1993年结婚,双双读研,双双出国,他们是所有熟人口中的人的神话,郎才女貌,互敬互爱。陈博士回国后,多次参与国际性的专家研讨会,为我国诊断试剂产业的健康发展献计献策,并亲手研制出脑肿瘤检测和宫颈癌检测试剂,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为中国诊断科技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夜深了。只有谭振业还靠在大班椅上构思他明天的会议发言稿,也就是陈优的悼词。他写了上面的一段话,停下了笔,站起来为自己冲了杯咖啡。只有他才知道陈优的死因。陈优死就死在他太狂妄了,他谭振业才是最后的赢家。
这世界上再没有那个让他头疼欲裂的陈优,抢先在他想走的每一条路上。“打不倒的敌人是朋友”,他曾这样教导属下,他没方便说出下句“至少表面是朋友”。不会再有陈优,要撤资去股,搞出新的公司成为天相最强的对手。这个陈优,死在他谭振业的计划里,不会有人要来分他那3500万的股份,他可以买个高枕头,睡觉时放下那颗嫉恨了十几年的心。明天他还要在“呼吸道检测试剂”的研发资料上签署自己的名字,去申请新药和专利。
“……作为陈博士的老同学、好朋友、多年的合作伙伴,我很了解他。除了亲人外,他不希望有同事参加他的葬礼。”他继续写下去。“所以我们不要打扰他,让他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好好休息。”
“陈博士一辈子忙忙碌碌,当然,他的汗水注定了他的成功,我们这辈子,从幼儿园开始,拿小红花要拿最多,考中学要考重点,考大学要考名牌,上完名牌要上国外的名牌留学,工作要出色,财富要挣得对得起自己的智商,一辈子都为荣誉活着,享受着荣誉的同时承担着辛苦。这些年来,常常为了等一个实验结果,为了一个技术配方的改进,他夜以继日地等在仪器前。作为一个杰出的青年科学家,陈博士能带给我们的财富应该远远不止这些,可是他残忍地甩开责任提前离我们而去,去享受他至今还没享受过的宁静。但我们不用太过伤心,因为世间本没有死亡,有的只是暂时的别离。”
明天,要说这些台词的时候,他会说得很低沉、煽情,还会配上些许动作,比如取下墨镜擦眼睛。
其实所有的这些全是废话,现在谭振业唯一想做的,就是想把殡仪馆的冰棺里那个陈优叫醒一分钟,告诉他一个真理:“要比别人有智慧,但不要让他知道”。
-------------<全文完2006年4月29日> 刚推荐这部小说给同事看。他提了一个小意见
就是排版问题,段落分得不够明朗。最好每篇之间隔点距离,然后字体也很重要。
这样能提起人的阅读欲。 这件事我也非常奇怪,原来我自己发的那一篇,章节之间全是分开的
为什么网站要将它去掉,重发一遍,所有的都窝在一起,看了非常不舒服.
至于排版,是网站的原因.我在别的站点发,比如天涯,都有段首空两格,
这是太湖家园网站的一个缺点.
如果嫌累,我的BLOG上有一个完整版,是章节分开的
http://blog.sina.com.cn/u/1189571262 thanks.
祝你成功。 谢谢妹妹.没有成功不成功,只有开心不开心
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