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笨的笨笨 发表于 2006-3-24 23:37

[小说]比二多一半

我不能够唱歌给你听
因为我一唱我就要流泪
我不能够让你看我的脸
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泪


1

祖父安坐在黄昏之中。他那薄而干裂的嘴唇不时的舔食着夕阳的光线。在我看来,他似乎是在回味着他曾经拥有过的光阴。暮色深重如乌鸦凌乱的翅膀,纷纷扑打在我记忆的必经之途。让我幼小的心灵从此倾心于即将到来的黑夜。直到如今。我还是固执的相信我今天所有的忧郁都来自回忆中的这个黄昏。

我并不善于写小说。我天生缺乏一种于生活细节处寻词觅句的能力。或者可以这样说,我抓不住生活中他们所说的真实。还有一种相反的可能,我害怕他们所说的真实。所以我只能活在诗歌中。用一种断裂并且虚幻的语言来对那些混乱的过去进行篡改的盖棺定论。比如。洪水淹没村庄,我的记忆就随之成为一堆潮湿的废墟。在阴冷的寒风里,我的骨头就成了冰棱。一片叶子的飘落,就足以使我贮存多年的情感彻底的枯萎。然后,于某年后一次冗长的睡梦中,悉数想起。

那时,一个坑在我的双手的挥舞下逐渐成型。准备为我多年的好友举行一次旷世隆重的葬礼。一个安放仇恨的巢。一个软弱和抛弃的最后的安身之处。我干得专心致致兴致勃勃。当黑子终于被我费力的用一根木棍撬入坑底时。它的可爱的头正朝着我白森森的呲牙咧嘴笑得深意十足。黑子是被一匹体骼肥大的狗给咬死的。战斗的肇事者是一匹正在发情母狗。黑子是在胜利者消魂时刻呜呜的死去。当我发现黑子时,它那瘦弱的身体有如开满了腐烂的玫瑰,暗红着发出舔腻的气味。也许,我现在提供给你的黑子可笑的死亡,能成为你笔下的一篇小说,揭示一个简单得几乎接近真实的有关人性的主题。

我蹦跳得十分开心。脚下松软的泥土结实得和院子角落里其他的泥土夷为一体时,我从屋子里找出了我收藏的一串鞭炮和几张废纸。废纸呼呼的在黑子安身之处冒着幽蓝的火苗。我将鞭炮扔进火堆里转身就跑。噼噼啪啪。当我站定,转过身时,看到纸灰被爆竹弹起四散开来,像是成群结队的灰色飞蛾。祖父的公鸡般的笑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在我错愕之时,祖父将我唤到了他那泛着褐色光泽的竹椅旁。

“你应该把它给吃了。拿一把剪刀,剥了它的皮,再放在锅里,撒上点油盐、花椒,炖上它几个时辰。那样的话,你就能尝到迄今为止最好的美味了。”

我被祖父丰富的想象力逗得咯咯的笑出声来。我就想象不出黑子不穿衣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一定会显得更加滑稽和可爱,如婶婶刚生下来不久的弟弟。

“但是黑子那么大,在锅里怎么能躺得下呢?”我为能和祖父进行这么认真的谈话而兴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对。没有想到你还能发现这么关键的问题。你应该先用刀把它给剁碎。剁成八大块,再放进锅里。”祖父举起他那布满青筋的枯瘦的手,使劲的劈着空气。“像这样!而且,这对你将来不无好处。”

我记得夕阳就是在这一刻如一只小猫,从西边的院墙上跳过。骤然而来的阴暗使祖父的脸在昏暗中变成了狰狞的苍白。我突然感觉到了害怕。我想赶快离开祖父。但是祖父那浑浊的眼珠如一只阴鸷的鹰,把我死死的钉在了恐惧里。我牙齿发出了颤斗的声响。祖父好象看出了什么,咧着没有牙齿的嘴温和地笑了笑。深不可测。

“给你出个字谜吧,比二多一半是什么?去吧。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我垂着头挨着步子慢慢的挨到了大门边,然后拔腿就跑,祖父的叹息声似乎从后面追了过来。如铺天盖地的暮色。

我是跟母亲一起回来的。当我牵着她的衣角走进院子时,祖父依旧坐在竹椅上,仰头闭目躺着。像是黑夜里睡着的一棵老树。使我感到无比惊奇的是,祖父如我拉尿的时候那样,从灰暗而破旧的裤子里掏出了他的阳具。双手捧着显示出无比的虔诚,如同在寺庙捧着一柱燃着的香。朝着夕阳消失的方向。

我看到母亲的脸尴尬着变得通红起来。片刻之后,院子里回荡着母亲铺天盖地的哭声。



2

黑子的叙述并不算冗长,他那间或的诗歌式的语句也没有使我感到突兀。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可以看出他对诗歌的挚爱或者在诗歌之路上的艰辛。黑子已经把生活和诗歌进行了心甘情愿的替换。我想。他从一在中黏滞的状态中拔身而出,走向了另一种直接的一击而碎。

窗外的黄昏愈来愈浓。透过酒吧的玻璃往外看去,街道上安排了无数的的车辆和人。熙熙攘攘如同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人间。一群褐色的什么鸟群在方块形的天空中滑过,悠忽不见。几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从酒吧外面走过,他们的面容和行走的姿态熟悉而遥远,像是我们拥有过的青春。一个女孩透过玻璃朝我们这边望了望,继而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作出一个妩媚的表情。顷刻我就明白过来,她是在借助玻璃注视自己的美丽,而不是我们的苍老。酒吧里面流溢着蓝色的光。使我感觉到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叶小舟,它把我们带回了史前的湖泊。死寂的后面是一种恐惧,因为我们注定于某刻不得不弃舟登岸。我将目光拉回,听见黑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原来你的笔名来源于这样一个故事,这是我从未想到的。”黑子点燃了一支烟,他的脸在火苗的映照下变幻不定,如同搅碎的水波中的倒影。

“如果你从我的叙述中就听出了这个的话,我坦白的说,我很失望。”黑子的眼神直愣愣的,看着我,或者看着我背后的虚空。一首从未听过的歌在墙壁和桌椅间来回穿袭,最后打在我们身上。

“或者,黑子的死,你祖父的死,与你有着某种隐喻的关系?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于你有很重要的影响。要不,你不会用一条狗的名字做为你自己的笔名。”

“一种东西消失了。他(它)曾经存在。一种荒谬的存在却是一种赤裸的真实。当亚当和夏娃吃了那个苹果。当黑子看上了那匹胖忽忽的母狗。当死亡繁衍另一种死亡。当消失又制造另一个消失。当祖父杀死父亲。当父亲杀死我。当我杀死儿子。当黄昏一再出现。没有尽头,没有尽头……”

黑子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一个个字好象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带着一股仇恨似的连成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他脸色阴沉得吓人,肌肉被什么力量扭曲的像是一个压到了极限的弹簧,放手间就有把自己给挣断的可能。我不由得隐隐为他的状况担心。夕阳如一个鸭蛋黄随意的贴在酒吧的玻璃上,使我感觉心中充满了泥土。

“我劝你还是别写那些诗歌了。黑子。看在你我多年朋友的份上。好和的教你的古代文学吧。”说到这,我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出于某种或者可以称之为道德的力量,下面的话还是如醉酒后的呕吐,不由控制的涌了出来。“业余时间做点学问,以你的资质,发表几篇论文不在话下。副教授。教授。人这一辈子。够了。”黑子的头低垂着,一动不动。如同鱼缸里的一条死鱼。他好象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话,而沉浸在另一个不为我所知的时空。

“对了!这一个月,你到底去了哪?”到现在我才想起问这个似乎很重要的问题。黑子已经从学校失踪了一个月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而学校深知他那诗人的行事风格,并未报案,而是将他除名了。我记得好象就是这样。

“黑夜。我去了黑夜。我找到了一种干净的罪恶。一种罪恶的真实。一种真实的坦诚。黑夜的天使来到了我的屋子里。他们的眼睛是多么的明亮多么的好看呵。但是他们都闭上了眼睛。他们在跳舞。他们在唱歌。他们唱:‘我不能够唱歌给你听/因为一唱我就要流泪/我不能让你看我的脸/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泪’。”

黑子的脸在旋转。飞速的旋转,苍白的面孔逐渐暗淡。他那忧郁的眼睛里有两束火苗在升起,然后迅速熄灭。酒吧里幽蓝愈来愈浓重,越来越模糊。黑子在逐渐远去,远去……只有那如泣的歌声依旧在回响。

我不能够唱歌给你听
因为我一唱我就要流泪
我不能够让你看我的脸
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泪
……

“给你猜个字谜吧,比二多一半是什么?”



3

我从睡梦中醒来,全身湿淋淋的,一场冗长的午睡将我弄的筋疲力尽。醒来的片刻,我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朦胧中,书桌,窗外的嘈杂声显得很不真实,我感觉我正处于一场睡梦中,从刚才黑子的梦潜入了了另一个梦境。甚至我以为我就是黑子,从刚才的梦中进入了另一个梦中。世界似乎在以极快的速度在旋转。旋转……

隔壁儿子的哭声和妻子的哄叫声终于将我拉进了现实。我发现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窗口。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室内的光线阴暗而模糊。充满了从窗口涌进的黄昏的气息。这是一天之中我最喜欢的时刻。

我点燃我一支烟,在书桌前坐下。刚才的梦境使我想起了工作以后结识的朋友兼同事黑子。算来,黑子的死离现在刚好一个月了,但我觉得黑子好象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来黑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延着记忆努力回溯,黑子的形象依旧是一片空白,就如黑子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似的。梦中黑子的形象也是如同一团混沌,模糊不清。虽然我在梦中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就是黑子,我曾经的同事和好朋友。

在我看来,黑子是一个童稚而又看破了一切的诗人。看破一切。我只能这么说,而找不到其它的词来替换。我可以说他熟谙世事,尘世的一切把戏他都了若指掌。也可以说他未谙世事,心如赤子。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应该是诗人。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诗人。真正的。我强调。

黑子与我同年。36岁,据说是男人季节中的多事之秋。黑子是在他过36岁生日那天晚上自杀的。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妻子炒了几个菜,带到黑子的宿舍里为他庆祝,黑子和我那天晚上都喝了很多的酒,妻子也喝了一点。到后来,黑子的情绪极不稳定。在我看了,有点过度的兴奋,与他平时的沉默和不拘言笑大相径庭。那时候我脑子里竟无端的蹦出了“回光返照”四个字,把自己吓了一条。黑子死后,我为自己的疏忽和愚蠢自责不已,命运的冥示就这样被我轻易的视而不见了。

那天晚上,黑子忽然提到他想找个女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灌了一大口酒,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好象所有的酒都在他那清郁的眸子里燃烧着了一样。

“多年来,我都想找个这样的女孩。她是个盲人,有着干净如水的眸子,但看不到这肮脏的世界。最好,她还能够有一头长发。一双纤细瘦弱得没有欲望的手。但我始终找不到。找不到。”

我看到妻子朝我使了使眼色。我们都以为他是喝多了,帮他收拾好房间,让他早点休息,就都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妻子还在问我:“你说黑子年纪也不小了,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其实他人挺不错的。”我记得我在头晕脑胀中嘟哝了一句“人各有志罢了”。

黑子的尸体是在第二天早上被送开水的校工最先看到的。据那位年老而又饶舌的老太太说,她当时老远就看见教工宿舍楼前面的水泥道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床单。

“我还以为是床单呢!心里在想,谁这么发疯,竟然将床单铺在路上睡起觉来了,走近一看,哎呀呀!把我的魂都吓没了。只看见一个人爬在上面,就好象是一只死了的蛤蟆,纸上尽是血。我就大喊了起来。”

黑子是跳楼自杀的。当我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时,妻子正从外面跑进了房里。脸色煞白,也没有梳洗,像是从深山里出来的女魔头。我正准备说她几句,就见她那双丹风眼直瞪着我,一副惊恐的表情。

“黑子自杀了!”

当我来到楼底时,黑子已经被运进了车子里面,警察也封锁了现场,只有那张如床单的白纸还在那,远远看去,斑斑的血迹如同几朵鲜艳的玫瑰花。

猛然而来的混暗使我从黑子死亡的记忆中走出。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从窗口落了下去。一群黑色的鸟群从窗口划过。我听见梦中的那首歌在黄昏中弥漫着它的每一个阴郁的音符。

我不能够唱歌给你听
因为我一唱我就要流泪
我不能够让你看我的脸
你一看我我就要流泪
……

黄昏彻底远去了。黑夜准时的到来,使我想起了黑子提的的那个谜语。比二多一半。隔壁传来了儿子那清脆的哭声。我抬头看了看无边无际的黑暗。此刻,我似乎明白了。

                           

                              2006.3.23
                                                    于相城机厂

香茗散人 发表于 2006-3-25 08:03

真正的诗人!

遥远的那啥 发表于 2006-3-25 19:37

先提上来。

春晓 发表于 2006-3-26 11:32

写得不错

笨笨的笨笨 发表于 2006-3-26 12:27

谢谢楼上几位朋友,希望大家能多多提点意见。

西风冢 发表于 2006-3-27 00:06

写法很新颖,强烈顶你,呵呵,提前加精!

笨笨的笨笨 发表于 2006-3-27 10:06

谢谢西风斑斑的鼓励,有了一点点信心了。

燕青 发表于 2006-3-29 14:31

真是好,我不及也!

笨笨的笨笨 发表于 2006-3-29 14:44

谢谢燕青的鼓励,努力,努力!

轻松 发表于 2006-4-16 20:30

这种写法,我写不到,也不敢写。学习了!
由此,我想到了海子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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