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奶奶
好慈祥的奶奶,好乖巧的小朋友 :curse::curse::curse: 老不死的奶奶刊发于2009年第5期《文学港》
孔银姣
奶奶巴望我的城市停电,这样奶奶就可以“踢踏、踢踏”拐着她的粽子脚穿堂入室,爬上楼梯来到我的床前,她用那毛糙糙的带酸菜味和红芋一样颜色的手,扶摸着我的头发,“姣姣、姣姣、小妖精!”叫得我的魂魄从床上飞升,四处飘游。
不停电的夜晚我看电视,偶尔拉着老公陪我逛商场,把商场上的衣服试遍,对着试衣镜横看成岭侧成山,左照也不是我,右照也不是我。我到哪里去了?老公说:“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商家真小气,省布呢!反正我粮站有的是麻袋,明天我给你做两件,不收钱。”于是我恨恨地走出商场,无处寻找自己。
更多的夜晚我是趴电脑上,恨不得把头钻进去。在网上到处逛,直逛得背痛眼花,头都抬不起来,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天就亮了。那天也是和我做对,怎么亮得这样早?我都还没来得及做梦,手机的闹钟就响了,我赶忙爬起来去上班,哪有时间顾奶奶?
在大白天和这些个有电的夜晚,奶奶大概是藏在我家院子里的花树下,或躲在阳台上的阴影处。因为我每次把剩饭往垃圾桶里倒的时候,总是听见奶奶的车棒槌在我头上重重地敲一下。“哟!奶奶,很痛的,我的头又不是木头做的。”等我回过头来望,奶奶赶紧藏了。
总之,只要是停电了,我在黑暗里躺在床上,万宿俱寂,黄豆一样大的灯火就会立时显现,我就会听见奶奶用竹灯架敲打洋铁鳖那细碎清亮的声音。每敲一下灯草就会出来一点,灯火就会亮堂起来,奶奶这时候总会趁虚而入,踏月而来。她永远穿着那件黑色的土布满襟褂子,系着青色的吊嘴围裙,系围裙的绳子是红色和绿色绒线搭配搓成的。她的身上永远散发着灶门口烟囱里的草灰味,手上是酸菜和着牛粪味。她睡在我的床外面,搂着我的身子“咯吱”我,把我“咯吱”得哈哈大笑,“老不死的奶奶”我骂,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眼泪沿着岁月的忧伤顺流而下,滴进耳朵里,泪水冰凉。
奶奶带着我过山涉水,穿越三十年的时光回到我的村庄。家里是那种土砖青瓦屋,屋子的墙壁裂了一条条缝,我用树枝在缝里钻出许多小洞,学着奶奶梳头的时候把落下的散头发缠绕在手指上,然后放进壁洞里等货郎担来了,换成花洋铁皮发夹和红头绳。我还把奶奶藏了一年准备换灯草的鸡毛也偷出去换了白蝴蝶发夹,于是奶奶骂我“小妖精”。在那些个北风在屋顶上鬼哭狼嚎的冬夜,奶奶和妈妈就昏黄的煤油灯纺纱,我坐在暖火桶里写作业,听奶奶讲跑日本佬的故事。奶奶有时一边纺纱一边瞌睡,我到灶门口拿来棉花箕拨弄她的鼻子和耳朵,奶奶醒来用车棒槌在我头上敲一下,“小妖精!”“哟!奶奶,很痛的,我的头又不是木头做的。”“老不死的奶奶”我又叽哩咕溜补一句。最后这句话是我有一回听妈妈说的,当然是在奶奶听不见的情况下。
过年的时候家里买了半个猪头放在锅台上,我在外面玩踢踺子的游戏,踢得身上发燥了,正好回家脱衣服。我看见那半个猪头好高兴,指着猪头大声说:“我要吃猪头,我要吃猪头,咦!怎么只有半个猪头?”奶奶说:“不能叫猪头,要叫元宝。小女伢多嘴多舌,明日没人要,嫁不出去”。“奶奶,我有人要,隔壁小东哥说长大了要讨我。”“小东哥是家里人,不能嫁本家的。”“哦,坐我后排的马小牛也说要讨我。”“哈哈哈!这个小妖精就晓得要嫁人了。”
老不死的奶奶村头巷尾到处说,弄得小东哥不理我,不带我去网鱼,也不摘猴楂给我吃。到学校去,马小牛也不理我,很多同学都笑话我,用手指在脸上比划“不怕丑、不怕羞,脸上画个花葫芦”,又说“不怕丑,马小牛和姣姣结亲家。”马小牛就去打同学,俩个人纠缠在一起,互相把脚叉在对方腿下,俩人同时滚倒在地,扭在一起互相撕打,同学们在旁边看热闹拍手笑,我也跟着看热闹拍手笑,竟也不知他们为何打架一般。等老师过来拉开,俩人滚成粉蒸肉,鼻涕和眼泪伴着血迹糊在脸上,头顶上冒着青烟。
马小牛从此不和我说话,还欺负我,下课的时候在黑板上画只大癞蛤蟆,旁边写着“这是姣姣小妖精。”我哭着告诉老师,老师把马小牛拉到黑板前面去罚站,在放学的路上马小牛又打我。
我回家把同学笑话我的事告诉奶奶,说马小牛老是打我,还说长大了不讨我,同学们都说不讨我。奶奶拿着竹枝条站在学校操场上去跳着粽子脚大骂:“你们这些猴子精、花脸猫,我要把你们的皮扒掉一层,马小牛你给我出来。”吓得马小牛从学校院子后墙上的狗洞里钻进教室。“看谁再敢欺负我们家姣姣,我们家姣姣长大了要嫁到城里去,不嫁你们这些猴子精、花脸猫。”奶奶又跳着脚大喊道。
在我把奶奶盛给我的红芋偷偷倒在猪食桶里的时候,奶奶总是神奇地出现在我背后,拿着车棒槌在我头上敲一下“好吃懒做的小妖精,明日没人要。”奶奶嘴上说着,还是会给我碗里再盛一碗白米饭的,奶奶自己只喜欢吃红芋和萝卜,或是香瓜和白菜,不喜欢吃白米饭,我从未见奶奶吃过一整碗白米饭。她吃的只是红芋或白菜上粘着的白米饭。奶奶特喜欢放屁,有时候奶奶挑着尿桶去浇园,我拎着菜篮跟在后面。奶奶总是一边走路一边放屁,我跟在后面笑。奶奶说:“你长大了做赵奶奶不吃屁水。”“什么是赵奶奶不吃屁水?”奶奶道:“有一户人家姐妹俩结亲家,一家是女儿,一家是儿子,这夫妻俩念书做了官,很有钱。就请人给两个赵奶挑水,赵奶奶把每次挑回来的水只要前面一桶,后面的水倒掉不要,说是屁水。”于是我知道了赵奶奶不吃屁水的故事。“我长大了让奶奶和妈妈都不吃屁水。”我像电影上的李玉和一样拍着胸部说。“我怕是没长那长眉毛,只有你妈妈能享你的福。”“我也不想享福,将来你自己能不吃屁水就行了。”妈妈道。
比我高一级的同学马小美也是坐在我同一间教室里,有一天马小美穿了一件红色灯芯绒裤子,真好看。我回家跟奶奶要,奶奶说家里没钱。我跟在奶奶后面哭,奶奶做牛粪粑,我站在旁边哭,奶奶到菜地里去,我也跟着。奶奶到水塘里去洗菜,我趴在奶奶身上,因为趴重了,我把奶奶往水里一推,奶奶“咕咚”一声掉到塘里去了,棉衣棉裤湿得像个水淹鬼,我吓得大哭起来,幸亏有人从旁边走过,奶奶才没淹死。奶奶怕我吓掉魂了,夜里拿着扫帚,拖着长长的哭音到水塘边去给我叫魂:“姣姣喂,莫怕吓回家哟!吓着衣裳莫吓伢哟!莫怕吓跟着奶奶回家哟!”妈妈在前面答应:“回了家哟!”妹妹说,“回家来吃牛屎粑哟!”。我又跟妹妹打成一团。
有一天上课,老师叫我到黑板去做算术题,我写上2+2=5,老师说为何2+2=5?我说,“我要花灯芯绒裤子”。老师是我的一位本家叔叔,罚我到黑板前面站,又回家把我2+2=5的事情告诉奶奶。奶奶为了让我长大了不吃屁水,就托安庆来的下放干部偷偷的给家里卖了一匹白土布,为我扯了一条红花灯芯绒裤子。请跛脚裁缝回家替我做,那年只有我和父亲是做的“洋布”衣服,(奶奶语,奶奶把从商店里买来的布都叫洋布)其他人都是做家里纺织的土布。我那是一条红布上面有黑园点和白园点的灯芯绒裤子,比马小美的更漂亮。
我穿着花裤子背着书包到学校去,发现那时的天空真的好大好大、碧蓝如洗,天上的云朵象棉花一样白,飘荡在我的头顶上,很多鸟类在村头的大枫树上做窝,经常有鸟蛋和鸟粪从树上掉下来,常常砸在过路人的头上。门口塘里的水也是清亮碧绿的,很多黄花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塘坝的柳树上知了联欢合唱。
那条花灯芯绒裤子,给我整个童年留下愉快美好的回忆。裤子刚做起来的时候很长,要卷好几圈才不踩在鞋底下,后来那裤子越穿越缩,直到吊在我的膝盖下我也舍不得给妹妹穿。
为此,老不死的奶奶总是咒我“这小妖精,嫁不出去,没人要。”害我长到二十岁也没人说要讨我,好不容易遇上一外村人,我赶紧粘上,把自己嫁了。
本来牛粪是可以直接放在山坡上晒干的,可是奶奶偏不。老不死的奶奶逼着我和她一起用铁耙把牛粪掏碎,像揉面团一样把牛粪揉的都快要熟了,然后做成小团放在手心里拍开,再往茅侧的墙壁上一摔,牛栏的墙壁上也全是牛粪粑,牛粪粑晒干了就掰下来放进茅侧的土砖池子里。我的手上全是牛粪,蚊虫又趁机钉咬我的鼻子和脸,连耳朵也不放过。我只好用手去搔痒,弄得脸上鼻子上全是牛粪,奶奶还在旁边“咯咯咯”笑得像鸡公打水。我说为什么一定要做成粑,又当不得粮食?奶奶说,还真当得粮食,做成粑的牛粪容易干,烧土粪的时候易点燃,交给生产队换工分也划得来,一稻箩牛粪做成粑起码变成三稻箩了。
村庄里脚屋的墙壁上全是牛粪粑园园的印迹,褐色的牛粪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幽蓝的光芒,散发出稻草的青香味。
奶奶如果真能像妈妈所说的那样老而不死就好了,她是否知道现在所有的人都不吃屁水?很多人连白米饭也不喜欢吃了。
奶奶总是很霸道,要做我灵魂的守护者,总是在这些个停电的夜晚我来骚扰我,拖着长长的尾音为我叫吓,使我不至于灵魂出窍。她总是使我在迷茫地四处飘泊之后,又能准确地魂归故乡。
奶奶,你真能老而不死么?
作者:孔银姣
不错支持你们 现实生活的写照。;P 那张图片配上这篇文章 实属感人 人物神态不错。可以尝试多拍几个角度。 古石厂 发表于 2012-4-14 23:46 static/image/common/back.gif
老不死的奶奶
刊发于2009年第5期《文学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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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文章写得真好。 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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