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柳如是自己的诗也有特色。且转抄她的《春日我闻室》:“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宝镜容颜独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春风取次一凭阑。”借用黄裳的评点:诗作得非常曼妙,有一种骀荡之致。
黄裳认为柳如是在明末的女伎中算是一个代表人物:她虽没有像陈圆圆那样的“以一身系天下之安危”,然而因为曾经是“江左三家”的首领钱牧斋的爱妾的关系,名气也大得很。“她的遭时不偶,运气之坏,似乎也不下于其余几位。不过李香君有人给她作了《桃花扇》,陈圆圆也博得一首《圆圆曲》,董小宛更是热闹得很,命运比较,最寂寞的是柳如是与顾横波了。”
柳如是不嫁大款,更瞧不起富二代,也不稀罕王公权贵附庸风雅的追求。她只崇拜真名士,相信真名士自风流。如果没有这种崇拜为基础,她根本产生不了爱,在“倒追”钱诗人之前,她即以喜好结交文化名人而出名了。堪称文化名流的职业粉丝。
柳如是最早为文艺界所知晓,乃因她与其时清流的盟主,复社党魁张溥(天如)传出桃色新闻。她本是吴江名妓徐佛的徒弟,跟其学琴、学画、学着为人处事。徐佛是一大交际花,引得各地才子争相前来一睹芳华,她的绣楼每天都举办沙龙,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娄东张溥路过吴江,将帆船泊在垂虹亭下,换乘扁舟前去看望老相好徐佛。因未预约,不巧徐佛去别处走穴了,留下当时还叫杨爱的柳如是看家。张溥刚刚有点失望,一见徐佛弟子杨爱更加年轻貌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顿时喜出望外。
杨爱听张溥自报家门,就说久仰,信口念出客人以往的诗句,并上楼找出翻卷了边角的诗集,证明确为枕边书。张溥想不到自己的书已先伴美人眠,心理上的距离拉近,忘掉此来原本找谁的,就坐下和新认的知音谈心。两人相逢的话题与情形,已无从查考,只知道张溥此行有了意外的收获,依依不舍。杨爱也颇善解人意地任他握着小手,边走边聊,一直把他送到大码头,船开了彼此还频频挥手呢。
这是别人在书中有记载的:“先是我邑盛泽归家院有名妓徐佛者,能琴,善画兰草。虽僻居湖市,而四方才流,履满其室。丙子春,娄东张西铭以庶常在假,过吴江泊垂虹亭下,易小舟访之。佛他适,其弟子曰杨爱,色美于徐,绮谈雅什,亦复过之。西铭一见倾意,携至垂虹,缱绻而别。”
能让阅尽人间春色的清流盟主一见钟情,临走时像丢了魂似的,可见刚出道的柳如是已是挡不住的诱惑。消息传开,任你清流也难免荡漾起阵阵涟漪。柳如是投身于清流,惊鸿照影,靠着花边新闻一夜成名。
柳如是尝到傍名人的甜头。不以绯闻为压力,反而倍感得意。据黄裳描述,从此柳如是颇自负,身价也高了起来。三吴之间的那些膏梁纨袴,在她看来,都成为“木偶”了,那些摇头晃脑,大做贴括文章的举子,在她看来都成了“伧父”。她觉得委身之人非得要“博学好古,旷代逸才”不可,她开始去追求男人了……
仗着已成就的艳名,柳如是不甘被男人挑选,她要反过来挑选男人。凭什么主动权就该在你们手里啊?姐们要抛绣球了,看上谁就把它投掷谁的脑袋上。别抢。靠抢是抢不到的。要看本小姐是否乐意。那些根本就没戏的主儿,别凑上来,一边呆着去吧。本小姐模仿公主比武招亲,只不过比的是诗,诗写得不好的先回家练习去。
心高眼也高的女诗人柳如是,为了打开社交面,移居另一个大码头,松江。仅仅因为听说这里有个大才子叫陈卧子。她特意在陈卧子家附近租了房子住,刻意成为邻居,幻想抬头低头间能撞见,没准才子会惊艳而打听自己芳名。她还一次又一次登门投递名片与诗稿,盼望被接待
在《河东君尺牍》里,收录有柳如是求见陈卧子的一系列信件,有的堪称亦裸裸的情书:“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入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惘然。”
跟文人打交道,柳如是时常自称女弟,兼有拜师与认大哥之意,可见她不仅好穿男装与中性服装,性格也有几分男性化,喜欢跟男人拜把子做哥们,而忘掉自己是女儿身。黄裳认为据此可管窥当时风气:妓女可拿名片拜客,而且自称女弟,在三百年前这实在是惊世骇俗的事。
可柳如是这回是哭错了坟,找错了抒情的对象。陈卧子自以为正人君子,就应该坐怀不乱,岂能为情语绵绵所挑逗?他不吃这一套,仍然拒而不见。后来索性让门房转告:我家主人说从来不曾有你这么个弟弟,喊错人了吧?
柳如是受不了冷遇,径直闯进去,在书房门口堵住了陈卧子大骂:“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等于说陈卧子徒有虚名,不识抬举。就差骂他是伪君子。她生气的样子,不知在陈卧子眼中如何,在我眼中挺可爱的。我能想像出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气红了脸。或许她为陈卧子不解风情而生气之余,也怪自己看走了眼吧?那哪是个人啊,明明是块木头嘛。
在陈卧子那里碰了避,柳如是不仅没颓废,还化悲痛为力量,决心要找一个更有名更有才更有地位的郎君,为自己雪耻。气死那个书呆子!她离开松江这块伤心地,一气之下,去了更大的码头,南京。在秦淮河上,仍然广交文友。一打听,文学界的顶级人物是钱谦益。得,就是他了。论威望,你陈卧子只配给钱谦益拾鞋,我要让钱谦益替我拎包。信不信?
柳如是把追求陈卧子的招数,转而在钱谦益身上如法炮制。没成想,一试就灵。刚递上第一封交友信,还没等自己在隔壁租房子呢,钱谦益就追过来,把自己迎接进家中。柳如是只是装出开船要走的架式。老夫子惟恐缘份稍纵即逝,在码头上又跺脚又招手的,怕美人气跑了。瞧,这才是真名士。虽然一大把年纪了,仍然是白头发的白马王子。比那个躲躲闪闪的陈卧子强多了。难怪陈卧子的诗写不过钱谦益呢,无情的少壮派也比不上多情的老英雄啊。诗毕竟要靠情字给撑起来的
柳如是的感觉没错。钱谦益热得快,一读杨爱化名柳是转呈的情诗,心有灵犀,预感到可能有艳遇,不该错过。我胡乱猜想:杨爱之所以灵机一动化名柳是,除杨与柳同属之外,还有柳氏之意。等到柳是透露自己的真名,钱谦益更欢喜了:我知道你啊,你不就是那个让张溥神魂颠倒的吴江女诗人杨爱吗?现在,又让老夫神魂颠倒了。我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啊。老诗人如获至宝。
杨爱就这样成为柳是的。柳是就这样成为柳如是。钱谦益是文化人名中的名人,沾了他的光,柳如是的名气更大了。应该讲,她改变自我超越自我的梦想,是成功了。
她把钱谦益当成了真名士看待,觉得陈卧子之流不过是伪君子。只是这一回,她多多少少又看错了。和平年代,真名士自然风流天下闻。可一旦敌兵压境,刀架在脖子上,所谓的真名士也吓得尿裤子。空有其名。与不敢蹈屈原之辙、在秦淮河边畏足不前的钱诗人相比,奋身向水里跳、勇于像殉情一样殉国的柳如是,似乎更有魏晋风度,更得名士之真传。她不愧为秦淮河边的女名士。